两个时辰以前,许照川还蹲在南桥回收行会后院喝粥。粥是昨晚剩的。碗很大,米很少,清得能照见他的下巴。他喝到第三口的时候,梁不疑从院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人还没坐下,肉香已经先到了。
许照川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跟着油纸包走了半圈。
“你最近发财?”
梁不疑把东西往桌上一扔:“发工钱。”
“那差不多。”
油纸掀开,里面两个焦边肉饼。许照川下手很快,先挑了大的。梁不疑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那个,又抬头看他。
“你真挑?”
“你牙好。”许照川已经咬了一口,“小的够嚼。”
梁不疑右手慢慢把袖子往上卷。许照川嚼肉的速度没变,手上倒很自然地把大饼掰了三分之一,又扔回去。
“兄弟之间,计较什么。”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得成长。”
梁不疑没骂。只把那三分之一塞进嘴里,嚼得有点重。他从小就这样。真生气的时候话反而少。十二岁被五个人堵在河堤,鼻血流到下巴也没喊一句,回家看见许照川,第一件事是问锅里还有没有饭。
许照川跟他认识太久,久到梁不疑哪一下卷袖子是准备动手,哪一下只是嫌热,都能分得出来。所以他也没再逗。低头把剩下那半碗薄粥喝干净,又拿筷子沿碗底刮了两下。穷人吵架,也得先吃饱。
账房老魏就是这时候从里屋探出头的。
“许照川!”
“吃饭。”
“债务院找你。”
许照川嘴里最后那块肉,忽然就没前面香了。院门外站着两个棕衣人。胸口钉鸿生行铜牌。为首那人头发梳得很细,手里夹着一摞纸,笑得像专程来送喜帖。
“许先生,早。”
许照川站起来,先把剩下的小半块肉饼重新包好。
“你们做债的也这么客气?”
“正规机构,总要讲服务。”
“什么时候服务到破产?”
棕衣人的笑一点没动。
“截至今日辰末,您的总债务三百一十二衡元零四铜。”
“零四铜也念?”
“账要清楚。”
“那四个铜哪来的?”
“上月催款通知邮资。”
许照川盯着他看了两息。
“信是你们寄的?”
“是。”
“内容叫我还钱?”
“是。”
“邮费我出?”
“契约第三款。”
梁不疑把脸转开。肩膀已经开始抖。许照川这回倒没笑。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手指顺便在衣服上擦掉一点油。
“说吧,今天想拿什么。”
棕衣人翻到下一页。
“您连续三期未达到最低偿付额。依据路权抵押契约,鸿生行申请执行您名下六项可评估弃途。”
“什么时候同意的?”
“三年前签借款时。”
“那会儿我年轻。”
“您当时二十一。”
“更年轻。”
“法律上成年。”
“法律真没情趣。”
梁不疑低声道:“我那还有十二衡元。”许照川没回头。
“留着。”
“先把今天拖过去。”
“你爹下个月滤肺药不要了?”
梁不疑一下没声。他父亲梁大石在南四衡井干了二十多年,肺里早积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衡尘。药不能断,一断晚上就咳得厉害。许照川知道那十二衡元是什么钱。知道以后,反倒更不能要。
他回身,从梁不疑手里的小饼上又掰走一块。
“放心。六条人生呢。”
他把肉塞嘴里,边嚼边往外走。
“真全卖出去,说不定我还能倒赚。”
梁不疑站在院门里,没追。许照川走出去十来步,还是平时那副样子。旧褂子没扣最上面一颗,鞋底右边磨得厉害,走路时肩膀会跟着轻轻晃。梁不疑看了很多年。早看习惯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件旧褂子薄得有点挡不住早上的风。
“许照川。”
许照川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
“干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拿来开玩笑?”
许照川脚步没停。
“开玩笑又不要钱。”
声音还是轻的。等真拐过巷口以后,他却把嘴里那块肉含了很久。最后凉透了才咽下去。拍卖场开在南桥与中环交界。
穹顶很高,六面衡镜围成一个圆。许照川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还问工作人员站中间要不要收场地费。没人理。后来发现真的不用钱,他心情反而好了一点。衡师让他脱掉外褂,六枚细薄银片贴上脊背。
第一面镜子亮起来。白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夹着细针。许照川盯了很久。
衡师翻档案:“十二岁通过慈济医院贫民学徒初试,未报到。”
“原来我还有这事?”
“为什么没去?”
“前三个月没工钱。”
他说得很快。那年他娘病着。家里每天都得买药,也得吃饭。医院只管学徒一顿午饭,三个月以后才有补贴。所以没去。
很正常。正常到这些年他几乎没想过。第二面镜子里,他穿灰蓝工装,肩上挂量尺。工匠途。
十六岁那年,回收行会老师傅想收他做正式学徒。他嫌学徒工资低,转头去跑码头短工。第三面。刀客。年轻时候替赌场跑腿,有人说他眼快、脚快,可以去护运队练刀。
没去。护运队前三个月吃住自理。第四面。账房。
第五面。
远行。
最后一面亮得最慢。那里面什么值钱行当都没有。一个穿旧衬衣的男人坐在四方饭桌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一只袜子往下掉,男人正低头给他往上提。画面外伸进来一只女人的手,把汤碗推到桌上。
脸看不清。饭桌也旧,桌角还有一道补过的裂纹。许照川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衡师说:“家庭类弃途,需求不稳定。你可以撤拍。”
“手续费?”
“七衡元。”
“卖。”
衡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许照川已经开始系衣襟。
“老婆孩子都能换钱,说明我这辈子也没白活。”
说完以后,他又看了一眼最后那面镜子。这回看得更短。后台通往拍卖台的路,要经过衡炉维护间。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正蹲着换导管。
许照川眼角扫过去,脚步慢了半下。
“师傅。”
工人抬头。
“那根管边上有条白线。”
对方拿起来看:“哪?”许照川也凑近了点。细得像头发。后面有人催:“许照川,轮到你了。”
他又看了一眼。
“算了,可能我眼花。”
然后就走了。后来铜槌落下。医者途卖了五十三衡元。导管穿过门板。
血流了一地。等祁晚照给他扣上限制扣,许照川再想起那道白线时,拍卖场的木地板已经洗不干净了。有些事当时只差十息。过去以后,再给十年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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