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张泛着浓烈血腥气的黄麻催粮契,重重摔在摇摇欲坠的烂木桌上。
震得桌角那只崩了三道豁口的粗陶水碗猛烈一晃,浑浊的井水洒了大半,浸湿了契纸上一行行朱砂勾勒的冰冷字迹。
“顾清微,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草庐门口,杂役管事赵扒皮抱着膀子,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贪婪。他一身油腻的灰布锦袍,腰间挂着一枚代表药王峰外管事身份的黄铜腰牌,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
“青灵宗三月一期的秋粮大课,明日便正式封秤。杂役处给你们万毒荒原摊派的规矩,历来是每亩三十斤赤霞粮。可你这三年颗粒无收,连宗门垫付的灵种都没还上一粒!峰上钱执事念你体弱,宽限你三日——三日之内,缴齐一百斤上等赤霞灵稻。若是少了一颗谷子,执法堂的黑索直接套了你,押去大荒矿坑抵债!”
话音落下,门外的风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地煞味,呜呜灌进四面漏风的土坯草庐。
破旧的木板床上,顾清微缓缓撑起单薄的身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数处粗麻补丁的青布司农衫,身形消瘦,却如寒风中的一截苍竹般挺拔。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清澈深邃、宛若古潭无波的眼眸。
面对赵扒皮那张狰狞丑恶的嘴脸,青衫少年既没有惊慌失措地跪地求饶,也没有愤怒失控地大声咆哮,神色平静得宛如一泓不起涟漪的秋水。
他伸出修长白皙却满是薄茧的手指,轻轻将那张浸了井水的催粮契拉到面前。
上面明晃晃地盖着药王峰杂役处的黑煞印鉴,字字如刀,索命催魂。
顾清微心中一片雪亮。
前身本是南岭凡俗书香门第的子弟,因身具驳杂杂灵根,千辛万苦拜入青灵宗做杂役。只因在灵药库中未曾给外门钱执事奉上孝敬银钱,便被寻了个由头,直接打发到了整个青灵宗人人避之不及的绝地——万毒荒原。
这片绵延数十里的荒地,底下横贯着一条淤积废弃的黑煞地脉。泥土焦黑板结,寸草不生,凡俗农具一锄头下去只能溅起几点火星;地脉中溢出的地煞浊毒,更能侵蚀修士气海。
寻常上等灵田,在聚灵阵的滋养下一亩地尚且只能产出百余斤赤霞粮;而在这寸草不生的万毒荒地,莫说是三日,就算是给三年,也休想种出一株活苗。
所谓的三日之期与百斤灵稻,不过是赵扒皮与钱执事早就设好的绝户死局,要将他榨干最后一丝骨血后,名正言顺地卖进大荒矿坑当人肉耗材。
“怎么?哑巴了?”
赵扒皮见顾清微不言不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笑:“顾清微,别怪赵某没给你指明路。外门西坊的黑市里,上等赤霞粮五十枚下品碎灵一斤,一百斤也不过五块正品灵石。你若肯将后头牛棚里那头老畜生卖给黑市屠户,再签了这身契去矿坑,赵某还能向钱执事美言几句,赏你一口饱饭吃。”
听到“老畜生”三字,草庐后侧那座摇摇欲坠的柴棚里,隐隐传来一声极度虚弱却充满悲愤的粗重喘息。
顾清微眸光深处微微一凝,随即抬起头,语气温和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字据我签。三日之后的黄昏,赵管事自来取粮便是。”
言罢,他拾起桌角那半截秃了毫的狼毫笔,蘸着残余的朱砂井水,在那催粮契的末尾端端正正签下了“顾清微”三个字。
笔锋凌厉,字如其人,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森森风骨。
赵扒皮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如此干脆。他一把抓起墨迹未干的契纸,上下打量了顾清微几眼,冷笑道:“好骨气!三日后的申时三刻,赵某亲自带执法堂的师兄过来验秤。若是见不到一百斤赤霞灵稻……哼,咱们矿坑地牢见!”
撂下一句狠话,赵扒皮一甩衣袖,踩着焦黑碎石扬长而去。
草庐内外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清微静立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耽搁半分时间,推开后门,踩着坑洼不平的焦土,径直走向了那座低矮破败的泥棚。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草药苦味与泥腥味。
一头皮毛灰败、骨瘦嶙峋的老黄牛正蜷缩在干瘪的烂稻草堆里。老牛的左角在多年前拉犁撞击山石时齐根折断,只留下一截焦黑粗糙的残茬;右蹄更是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血口子,黑紫色的地煞毒脓正一滴滴渗入泥土之中。
见到青衫少年走近,老黄牛那双浑浊昏黄的大眼里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牛头,用那半截冰凉的湿润鼻吻轻轻蹭了蹭顾清微破旧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微弱而疲惫的低鸣。
这头残角老黄牛,本是青灵宗淘汰下来的灵耕老兽。前身被发配荒原这三年来,全靠老牛拼死拉犁、相依为命,一人一牛才在这片绝地中苟延残喘至今。如今老牛气血枯竭,又受地煞侵蚀,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阿角……”
顾清微蹲下身子,端来方才盛水的大陶盆,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衬布条,动作轻柔地替老牛清洗着蹄上溃烂的毒疮。
冰凉的清水洗去黑血,老牛疼得浑身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温顺地垂着耳朵,用粗糙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少年的手腕。
“万物皆有灵性,你我皆是这仙门大阵底下的弃子……”
顾清微轻声低语,手指沿着老牛断角的嶙峋纹路缓缓抚过。少年的眼神极为专注,前世身为顶尖微观生物学与分子工程学者的敏锐本能,在此刻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线与感知中,伤口处那一缕缕纠缠不休的黑紫色地煞毒雾,不再是寻常修士眼中神秘莫测的污秽邪气,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结构驳杂且极具侵蚀性的微观毒素晶格组成。正是这些毒素晶格卡死在经络孔道之中,才阻断了老牛自身气血的自愈循环。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万毒荒原上方,最后一抹暮色穿透四面透风的棚栏,斜斜打在顾清微青衫与老黄牛的残角之上。
无数肉眼难辨的微尘颗粒在金色光柱中上下沉浮,盘旋飞舞。
顾清微的手指轻轻抵在老牛的残角断茬处,他的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体内那驳杂脆弱的炼气一层微弱气机,不由自主地随着空气中沉浮的微尘一同起伏共鸣。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就在这天人合一、心境沉静如古井的刹那——
“嗡!”
顾清微的识海最深处,一道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宏大共鸣骤然炸响!
识海虚空之中,亿万枚比尘埃还要微小万倍的玄奥金辉自微观深处凭空凝聚,翻滚交织,最终化作一枚四方平整、通体流转着混沌微光的无上神印!
神印之上,古篆交织,赫然正是——【芥子无相万化印】!
一微尘里包大千,万象森罗总一真!
一股浩瀚无尽的微观法理与生命玄妙瞬间涌入少年的四肢百骸,周身亿万毛孔仿佛在此刻彻底化作了感知微观天地的无相之门。
“小主子……疼……阿角没用……拉不动犁了……”
一道苍老、虚弱却充满眷恋与自责的微弱呜咽声,骤然在顾清微的脑海最深处清晰响起!
顾清微抚摸着残角的手指猛地一顿,豁然抬起头来。
面前的老黄牛正淌着两行浑浊的清泪,大眼汪汪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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