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毒荒原的清晨,破天荒地弥漫开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清甜无比的草木清香。
金红色的朝霞斜斜刺破常年不散的阴霾薄雾,斑驳地洒在荒庐前的泥地里。那半亩昨夜尚且焦黑板结如铁石的死地,此刻却像是被仙人妙手点染,齐刷刷地钻出了一茬茬指头长短的嫩绿幼苗。
幼苗叶尖微微泛着赤霞流光,最外缘更嵌着一圈细若发丝的金线,在初升朝阳下迎风舒展,宛如一片泛着淡金光晕的温润翡翠。
“小主子……荒田发芽了……长出仙稻了!”
老黄牛阿角兴奋得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铜铃大眼里泛着浑浊的泪光。
它伸出满是倒刺的湿热舌头,想要轻轻碰触一下那娇嫩的绿叶,却又唯恐自己粗笨的躯体压坏了这唯一的生机,硬生生把硕大的牛头缩了回来。
欢喜之下,老牛忍不住扬起前蹄,想要在田埂上欢快地踏两步。
可右前蹄才刚刚着地,它的身躯便猛然剧烈一颤!
“哞——!”
一声凄厉而隐忍的痛嚎骤然自老牛喉间迸发。
它那庞大枯瘦的身躯轰然向右侧倾斜,粗壮的前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泥石之中,溅起一片烟尘。
“阿角!”
顾清微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疾步上前,一把扶住老牛粗糙的脖颈。
只见老黄牛那只布满皲裂的右前蹄上,原本就乌黑发紫的皮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一滴滴浓稠如墨汁般的黑血。
黑血落入泥土,立刻发出“滋滋”的剧烈腐蚀声,冒出刺鼻难闻的腥臭白烟。
老牛浑身骨骼都在剧烈筛糠般颤抖,硕大的牛头上青筋暴突,原本黯淡的双眸里满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楚。断裂残缺的左角根部,更是有一缕缕森然黑气若隐若现地往外溢散。
“疼……蹄子像是有千百根冰锥在凿……小主子,俺……俺怕是拉不动犁了……”
微弱的心音透过识海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苍凉而无奈的悲戚。
这头老黄牛在万毒荒田里被赵管事驱使着开荒了整整七年。常年累月踩踏在地煞阴脉之上,早已被地下极阴极寒的化骨毒煞侵蚀了蹄髓骨节。若非昨夜顾清微以微尘为它暂时压制,单凭昨夜那两记深挖毒石的重踏,便足以让它的整条右腿骨肉寸寸化作脓血!
“有我在,你的腿烂不掉,更死不了。”
顾清微蹲下身子,掌心轻轻抚过老牛滚烫而颤抖的前额,语气沉静如古井寒潭,没有丝毫慌乱。
少年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一凝,心神刹那间沉入识海深处的【芥子无相万化印】中。
嗡——!
那枚悬浮在识海虚空之中的古朴神纹骤然泛起一层极其玄奥的无形涟漪。
一缕微不可察的神识伴随着万化微尘,顺着顾清微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探入老牛右蹄与断角之内。
在常人肉眼无法企及的极微毫厘视界之中,老牛体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那乌黑的骨膜之上,盘根错节地缠绕着无数道宛如枯败蛛网般的黑紫色地煞毒丝。这些毒丝已然死死扎根于骨髓微管深处,不断冻结着血脉生机。更有一股极其顽固的陈年死气,正沿着腿骨大脉,一点点逼向老牛的心脉紫府。
寻常的拔毒丹药,药力狂暴燥烈,一旦吞入腹中,未等化解阴煞,老牛脆弱枯败的经络便会先行被药力震碎。
这也是为何赵管事等人早就断言这头老牛活不过这个初秋。
“地煞至阴,骨髓至寒,寻常丹火难入毫厘,唯有生生不息的至纯草木之精,方能如春雨融雪……”
顾清微喃喃自语,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身前半亩生机勃勃的赤霞灵稻之上。
这些幼苗并非寻常灵谷,乃是由虚空汲灵微菌点化荒土而生,初生之时吞吐的不是地脉浊气,而是直接来自天穹虚空的太虚清灵之气。
此刻,晨风微拂,在那数百株迎风摇曳的嫩绿尖端,赫然凝聚着一颗颗只有米粒大小、晶莹剔透得宛若红宝石般的晨露。
露珠之中,赤霞流转,隐隐有一缕淡金色的灵韵在其中回旋翻滚。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顾清微神色肃穆,单手掐出一道古朴玄妙的法印。
指尖万化微尘轻轻一荡,化作一缕缕柔韧无形的微风,轻巧无比地拂过整片稻田。
啪嗒,啪嗒。
只见那数百株金边赤霞灵苗尖端的露珠微微一颤,竟脱离了叶片,齐刷刷地凌空浮起!
在万化微尘的牵引汇聚之下,数十滴蕴含着天地极微生机的赤霞晨露在半空中悄然融合,最终化作了一团约莫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金红色灵液水团,静静悬停在顾清微的掌心三寸之上。
清冽纯净的草木异香骤然在空气中荡漾开来,单是闻上一口,便让人气血通透,四肢百骸如沐温泉!
老黄牛瞪大双眼,鼻翼剧烈翕动,本能地感受到那团水光中蕴含着能够逆转生死的磅礴生机。
“阿角,忍着些。”
顾清微轻喝一声,右掌缓缓翻转,掌心中的金红灵液轰然化作漫天极其细微的金色水雾。
随风潜入!
那些水雾在万化印的统御之下,分解成无数比肉眼微粒还要细小千万倍的生机微尘,顺着老牛粗糙的毛孔与破损的蹄甲裂口,无孔不入地渗透而入!
“嘶——!”
老牛喉咙里爆发出沉闷的低吼,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石!
那并非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一种宛如千千万万只热蚁在骨髓深处疯狂啃噬、又似冰泉泼入滚油的剧烈麻痒与灼烧之感!
微观视界之中,金红色的虚空草木生机如同一支势不可挡的浩荡大军,顺着微细血脉浩浩荡荡地压了上去。
那些顽固霸道、侵蚀了老牛数年的地煞阴毒,在遇到这股至精至纯的虚空灵露之时,宛如滚沸油锅遇上了春雪,冰冷阴戾的气息被一点点同化、剥离、消解!
滋滋滋——!
浓密的黑色腥臭毒气自老牛右蹄与断角处疯狂蒸腾而起,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晨风之中。
伴随着毒气的排出,老牛右蹄上那些坏死乌黑的腐肉大块大块地干枯脱落,露出下方宛如婴儿般粉嫩结实的新生筋肉。
原本暗沉粗糙的坚硬牛蹄,在吸收了赤霞灵露中的金石微芒后,表面竟逐渐蜕去灰败角质,化生出一层如同精炼熟铜般的暗金微纹!
更令人神异的是,老牛头顶那截断裂了不知多少年的残破左角根部,原本焦黑死寂的断面上,竟有一丝丝乳白色的温润骨质飞速蠕动凝结,最终化作了一枚龙眼大小、温润如极品羊脂白玉的圆润新茧!
那是体内精气盈满、断骨重生的无上异象!
轰!
一股极其雄浑苍茫的蛮荒气血之力,骤然自老黄牛体内轰然爆发!
老牛只觉得积压在心头数年的那块万斤巨石被彻底搬开,四肢百骸之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澎湃神力,原本浑浊苍老的双眸此刻变得神采奕奕,灿若铜铃!
它猛地从地上翻身跃起,四蹄稳健如山岳生根,再无半点虚浮跛行之态!
“哞——!!”
一声苍凉雄浑、宛如闷雷炸响般的长哞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在万毒荒原上方激荡回响!
极度兴奋之下,老黄牛阿角猛地一扭壮硕的腰身,身后那条粗壮如钢鞭般的长尾在半空中带起一道凄厉的破风尖啸,狠狠甩在了田埂边一块重达百余斤的顽固青石之上!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炸开!
那块历经风霜雨雪、坚硬如铁的青石,竟连一瞬都未能支撑住,直接被那刚猛无匹的尾力抽得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碎石齑粉漫天崩飞!
烟尘散去,老黄牛傲立在晨光之中,四蹄泛着凝练内敛的暗金光华,威风凛凛,哪里还有半点濒死老病牛的垂暮模样?
分明是一尊觉醒了古老蛮力、堪比炼气三层体修的强悍异兽!
老牛低下硕大的头颅,温顺无比地将那枚生出玉茧的额头轻轻蹭在顾清微的青衫前襟上,喉间响起滚雷般的欢愉呼噜声,心音之中满是至死不渝的依恋与狂喜:
“小主子……俺有劲了!俺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顾清微伸手轻轻拍了拍老牛结实发烫的脖颈,眼中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欣慰笑意。
然而,少年深邃平静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荒原通往外门执事堂的那条蜿蜒小道。
天边雾气翻腾,隐约有杂乱而嚣张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顾清微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弧度,轻声道:
“阿角,力气先收着些……看来,有人迫不及待要来试一试你这新生的气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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