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停了有半个钟头。
云层依旧压得很低,厚重的灰黑色天幕把整片山林扣得严严实实,零星的雨水顺着院角残破的石棉瓦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泥泞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山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卷着腐叶、湿土,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像是铁锈一样的味道。
那是血的气息。
南寨废院就嵌在半山腰一块凹地里,早年不知道是谁搭出来的临时落脚处,围墙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坯墙歪歪扭扭立着,院子中央横着几根朽掉的木头梁柱,地上到处都是摔碎的玻璃瓶、踩扁的烟盒,还有不少被踩进泥里的烟头。
八个人。
八个常年在刀口讨生活的汉子,手里攥着家伙,钢管、***、磨尖的钢筋,零零散散站在院子各处,刚好把仅有的两道出入口全部堵死。
刀疤强站在人群最靠前的位置,屁股半倚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上。
他今年三十九,在南寨这一片混了差不多十二年。脸上那道疤是年轻的时候跟别的寨子抢运货山道,被人用柴刀劈出来的,从左边眉骨斜斜划到下颌,愈合之后皮肉翻卷,只要他一咧嘴,整张脸就透着一股凶戾的劲儿。
他叼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土烟,火苗忽明忽暗。
目光越过自己手下七八条人影,牢牢锁在站在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叫陈砚。
身上就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布料磨得边缘都有些起球,下身一条普通的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廉价的胶鞋,鞋帮上沾满路上带来的黄泥。身形看着偏清瘦,肩膀不算特别宽厚,个子中等,皮肤是长期在外风吹日晒晒出来的冷麦色。
最抓人眼球的是他那张脸。
眉眼舒展,鼻梁端正,嘴唇薄薄的,神情安安静静,没有紧绷,没有凶狠,甚至带着一点木讷温顺。
随便丢到街上,任谁第一眼扫过去,只会下意识觉得这就是个刚从外地过来讨生活的愣头青,没见过什么风浪,胆子不大,稍微吓唬两句就得腿软。
别说黑道厮杀,怕是平时跟人吵一架都容易吃亏。
站在陈砚身后两步远,是跟他一起来的两个人。
左边的赵小石头,人如其名,生得十分壮实,肩宽背厚,胳膊上一块块硬邦邦的肌肉鼓起来,身高比陈砚高出小半个头。此刻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拳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脖子上青筋隐隐跳着,目光在对面八个人身上来回扫视,浑身都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的架势。
从孤儿院那会儿起,小石头就习惯挡在陈砚身前。只是这一次陈砚提前抬手轻轻压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
右边的林小满,则跟赵小石头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身形偏瘦,五官清秀,眼睛很亮,此刻没有盯着对面那些明晃晃的刀棍,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围墙缺口、房屋后面的小道、两侧树林能够藏身的位置,飞快在心里盘算退路。
三个人,三条命。
今天过来,只有一件事,收账。
欠账的人,就是眼前的刀疤强。
八万。
不算天文数字,但放在三边坡这种地方,八万足够买不少东西,可以武装一小队人手,可以打通好几条小路的关卡,也足够让一个混得还算不错的地头蛇,心甘情愿撕破脸皮赖上整整三个月。
放贷盘口的老板虎哥,早就派人来过三波。
第一波四个人,被打断了两根胳膊,鼻青脸肿爬回去。
第二波五个人,直接被堵在半道,在山沟里面关了整整一夜,最后凑了一笔钱求人放他们走。
第三波更惨,两个人至今下落不明,有人说被扔去更深的山林喂野兽了,也有别的小道消息,说是被卖到了山另一边的工地做苦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一块谁碰谁倒霉的硬骨头。
虎哥不愿意亲自跟刀疤强撕破脸,两个寨子相隔不远,真彻底开战,两边都要流血,损失太大。正好陈砚三兄弟刚刚过来投奔,三个外地生人,无依无靠,没有根基,不坑他们坑谁?
一张皱巴巴的账单随手扔过来,成了三人接到的第一份差事。
虎哥当时叼着烟,似笑非笑看着陈砚那张看着老实巴交的脸,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等着过一两天就看见这三个年轻人鼻青脸肿回来求饶,或者直接再也见不到人。
此刻院子里,刀疤强把嘴里的土烟取下来,随手丢进脚边的泥坑,烟头“滋”的一声,冒出一小缕白烟。
“小子,真敢接老子这笔账?”
他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喝酒磨出来的粗粝感,嘴角往上扯,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跟着扭曲在一起,看着格外吓人。
“虎哥手下那群老油条,个个都是人精,全都知道我这边不好惹,一个个缩着头不敢上门。倒是你们三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真的敢踏进南寨。”
刀疤强慢悠悠直起身子,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泥巴被踩得噗嗤作响。
“我这人也算厚道,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转身下山,今天这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笔账,虎哥愿意拖就让他继续拖着,跟你们三个外人没关系。”
说完,他身后那七八个手下轰然笑了起来。
哄笑声在狭小的院落里面回荡,有人拿着钢管,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手掌,金属碰撞皮肉,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响。
“强哥好心劝你们,赶紧滚吧!”
“外地仔也敢跑到南寨的地盘上收账?真是活腻歪了。”
“三边坡这么大,每天都有你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来人消失在山里,骨头烂了都没人收。”
各种各样的嘲讽声此起彼伏。
赵小石头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涌,脚下下意识就要往前迈步,他天生就见不得别人这么欺负自家兄弟。
刚挪动半步,陈砚的声音轻轻传了过来。
“小石头,别动。”
简简单单五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一下子就按住了躁动的壮汉。
赵小石头硬生生停住脚步,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去,但攥紧的拳头依旧没有松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群人。
一旁的林小满眉头微微皱着,大脑飞快推演眼下的局面。
八个人,有刀有棍,占据地利,熟悉周边山路,真要是混战起来,三兄弟很容易被分割包围。一旦被冲散,后果不堪设想。他悄悄侧过身子,脚步微微挪动,不动声色卡到一个能够随时接应两人,同时留意后院小路的位置。只要情况不对,他就要立刻找出突围的缺口。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站在中间的陈砚身上。
面对七八条壮汉的围堵,明晃晃的凶器,刺耳的讥讽,陈砚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微微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脚下泥泞的地面,语气平淡,就好像只是在跟隔壁邻居闲聊一句家常。
“八万欠款,逾期三个月。”
“今天,必须结。”
没有嘶吼,没有放狠话,没有刻意压低声线营造压迫感。
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可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院子里面此起彼伏的哄笑声,硬生生卡在了半空中。
不少混混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莫名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按理说一个看起来这么软弱好欺负的年轻人,被这么多人围住,要么吓得发抖求饶,要么气急败坏扯着嗓子放狠话。
偏偏眼前这人两样都没有。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漠然。
刀疤强愣了大概两秒钟,先是有点诧异,随即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
好心给台阶不下,这是摆明了不给自己面子。
他在南寨经营十多年,地盘、人手、关系全部盘根错节,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上门逼债?
怒火上头,刀疤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臂猛地一挥。
“给脸不要脸!弄死他们!”
一声令下,如同信号炸开。
站在最靠前的两名壮汉嘶吼一声,脚下蹬着黄泥,直奔陈砚冲了过来。
左边那人手里攥着一根手臂粗的钢管,足足有半米多长,他把钢管高高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瞄准陈砚的头顶狠狠砸落。
下手没有半点留手。
这一棍若是实打实砸在脑袋上,轻则头骨开裂,当场昏迷,重则直接一命呜呼。
旁边另外一个汉子也紧跟着扑上,目标锁定陈砚的太阳穴,同样是奔着伤人致命的路子去的。
院子边上围观的混混们嘴角已经扬起冷笑。
在他们眼里,结局已经注定。
下一秒这个看着温顺老实的年轻人,一定会被钢管砸中,头破血流,惨叫着倒在泥地里。
就连赵小石头都忍不住心脏猛地一揪,身体瞬间绷紧,已经做好了冲上去替陈砚硬扛这一击的准备。
但是预想之中鲜血飞溅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就在钢管距离陈砚头顶只剩下不到十公分的刹那。
一直垂着眼,神情温顺的陈砚,双眼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原本平和淡然的眸子,里面所有柔和的色彩瞬间褪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凶狠,也不是临时发怒的戾气。
那是一种常年站在生死边缘,日复一日跟死神对望,慢慢沉淀出来的麻木与杀伐。
是在一个个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血腥味的拳台之上,一拳一拳搏命,无数次在鬼门关打转,才打磨出来的眼神。
脚步轻轻往侧面一滑,看似随意的一小步,角度却刁钻到了极致。
整个人身形诡异向后撤开半尺。
两根沉重的钢管带着巨大的力道狠狠砸在空处,“哐”的一声巨响,两根钢管撞到一起,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钢管传到两人胳膊上,震得两条壮汉手臂发麻,虎口一阵发酸,身子不由得踉跄了半步。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眼前这看着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居然能够如此轻巧躲开这蓄势已久的重击。
短暂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瞬间。
两人咬着牙,准备调整姿势发起第二轮进攻。
可陈砚根本不给他们重整架势的机会。
脚下跨步,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距离瞬间被拉近,直接闯入对方最难受的近身死角。
肩膀微微下沉,腰部猛然拧转。
手肘如同蓄势已久的重锤,带着一股凝练到极点的力量,狠狠向前顶出。
砰!!
一记精准无比的泰平肘,重重撞在左侧壮汉的心口窝位置。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简简单单的一击,全部力量凝于肘尖。
壮汉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胸腔,喉咙里面挤出一声短促又闷哑的惨哼,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脱手飞落在泥地里。
庞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往下瘫,膝盖重重磕进泥泞之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胸腔剧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短短一秒多钟,直接彻底丧失了全部的反抗能力。
从躲闪,到近身,再到肘击命中目标。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部过程加起来,连零点三秒都不到。
院子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刚刚还挂在一众混混脸上的嘲弄和轻视,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一张张面孔僵在原地,所有人的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们甚至都没有完全看清陈砚到底是怎么移动,怎么出手的。
另一名壮汉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直冲天灵盖。
恐惧来得猝不及防。
但他已经冲到近处,距离太近,想要后撤已经来不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慌乱,他咬紧牙关,嘶吼一声,握紧拳头狠狠朝着陈砚的面门砸过去,想要拼死搏一把。
陈砚脑袋轻轻偏开,轻轻松松躲开这慌乱的一拳,同时右手快速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挥拳的手腕。
指尖发力,顺着对方冲击过来的力道,顺势往下一引,巧妙卸掉大部分冲击力。
借力,顺势,反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骨裂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面格外清晰。
壮汉的手腕直接被拧到了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关节脱臼,骨头错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砚没有停下动作,左手手掌竖成掌刀,轻轻往下一拍,精准压在这人后颈位置。
嘭!
一声闷响。
壮汉脑袋重重磕向地面,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直挺挺趴在黄泥水里,彻底昏死过去。
前后加起来,不过短短两秒钟。
两个拿着凶器,身强力壮常年打架斗殴的汉子,接连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淅淅沥沥残留的雨水依旧从屋檐滴落,滴答,滴答。
所有人呆呆看着泥地里躺平的两个同伴,又转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陈砚。
他慢慢站直身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短袖袖口沾上的点点泥星。
方才那一瞬间冷得刺骨的眼神,如同潮水一般快速褪去。
那双眼睛,又重新变回了一开始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仿佛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接连放倒两个人,出手狠厉决绝的杀神,根本就不是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就好像他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吵闹的苍蝇而已。
陈砚抬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脸色已经彻底变了的刀疤强。
“最后问一次,结不结?”
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刀疤强只感觉后背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湿了里面那件单薄的背心,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手脚都开始有些发凉。
他在三边坡混了十二年,打过无数架,跟各式各样亡命徒拼过命,身上大大小小旧伤十余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干净,利落,精准,招招直奔人体弱点,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动作。
更可怕的是那份心态。
接连放倒两个人,年轻人气息依旧平稳,呼吸没有半点急促,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搏斗之后的亢奋,没有怒吼,没有狞笑,冷静得可怕。
就像是……这种生死相搏的场面,他早就经历过成千上万次,早就习以为常。
刀疤强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绝对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外地愣头青。
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
手下七八个人就在身后看着,如果今天自己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几句话就吓住,乖乖把八万欠款结清,消息一旦传开,整个南寨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刀疤强老了,胆子没了,以后这片地盘,他再也别想抬得起头。
地盘,名望,手下弟兄的忠心,全部都会一点点崩塌。
恐惧和愤怒在他心里来回拉扯,最后,疯狂压倒了理智。
“找死!!”
刀疤强红着眼睛嘶吼一声,猛地抽出别在腰间的一把短长刀,冰凉的刀锋在阴沉天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白光。
他不再留守,亲自带着剩下五名手下,五把刀棍同时挥动,呈半包围的阵型,从四面八方朝着陈砚合围冲杀过来。
刀锋挥舞划破空气,钢管呼啸,五个人从不同角度同时进攻,封死了陈砚能够躲闪的大部分走位,四面八方全是致命的攻击。
局面一瞬间凶险到了极点。
“砚哥!”
赵小石头瞳孔一缩,大吼一声就要往前冲上去帮忙。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砚头都没有回,淡淡的一句话飘了过来:
“你们别动。”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砚孤身一人,主动迎着五个人的包围圈走了上去。
他的打法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极度矛盾的美感。
有时候拳肘膝猛烈砸出,力道刚猛爆裂,每一击都奔着击溃对手,那是无数个黑拳之夜,在擂台上面拿命磨出来的杀招,招招入骨,硬碰之下没有几个人能够扛得住。
可下一秒,身形又骤然变得飘忽柔软,身体顺着对方进攻的方向微微倾斜,巧妙卸开袭来的力道,借着对手自己冲锋的惯性,轻轻一拨,对方庞大的身躯就失去平衡,踉踉跄跄摔向一旁。
刚猛杀伐的泰拳劲路,和一种极其巧妙,以柔化力的发力方式,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劲力,此刻在他身上完美交融在了一起。
围上来的五个人全都懵了。
他们有的人打架靠蛮力,有的人靠街头搏命积攒的野路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架的方式。
时而硬如铁石,时而柔似流水。
没人看得懂他的招式,自然也就没有人知道该怎么防守,该怎么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
闷响,骨裂声,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
嘭!咔嚓!砰!
短短十秒不到。
五条冲上来的壮汉,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泥泞的院子里。
有的胳膊被反折,脱臼垂在身侧;有的胸口遭受重击,捂着胸膛在泥地里来回翻滚喘息;还有的被精准击中颈侧,直接眼前一黑,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满地狼藉,哀嚎此起彼伏。
刚刚气势汹汹的合围攻势,顷刻间土崩瓦解。
偌大的院落,到了最后,就只剩下刀疤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手里那把短长刀还紧紧攥着,刀刃微微颤抖。
他呆呆看着躺了一地哀嚎**的手下,又看向缓步朝着自己走过来的陈砚。
年轻人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黄泥地上,胶鞋碾过泥水,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响。
明明身材并不魁梧,可此刻散发出的气场,已经完完全全将刀疤强死死压制住。
陈砚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放松,没有摆出任何进攻架势,眼神淡淡的落在刀疤强脸上。
“三边坡混饭吃,我讲规矩。”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本意不想惹事,但是你别逼我动手杀人。”
这句话落下,压垮了刀疤强心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膝盖一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泥泞的黄泥地里。
他心里清楚,自己今天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眼前这个看着老实温顺的年轻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这是一头披上人皮的猛虎,之前温顺的外表,全部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笼罩心头,刀疤强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结!我结!八万!我现在就转账给你们!!”
他一秒钟都不敢再多硬扛下去。
陈砚微微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睫毛落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暗沉,快得让人根本无法捕捉。
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这种刚柔并济,两种劲力自如切换的恐怖身手,究竟从何而来。
一部分根基,来自南莽域那一座座灯光昏暗的地下拳台。
十七岁登台,整整三年,一场又一场以命相搏的比赛。每一次走上擂台,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下去。无数次被打得浑身是伤,骨头酸痛,旧伤一层层沉淀在身体里面,在鲜血与疼痛之中,硬生生练出那一套刚猛霸道,只求击溃对手的搏命泰拳。
可仅仅只有黑拳台厮杀出来的蛮力,远远达不到现在这种地步。
在那之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他在拳场外围的废墟里面,捡到了一个浑身布满弹伤,奄奄一息的陌生老兵。
那个男人教给他另外一套东西。
调养内伤的内家吐纳法门,能够疏通常年搏命积攒下的淤堵暗伤;各式各样枪械的拆解、瞄准、射击技巧;丛林潜行、追踪、反追踪的特种战术;布局、察人、算计人心的谋略思路。
老兵很少提起自己完整的身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盯着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眼神里装满化不开的沉郁和仇恨。
他只告诉陈砚一件事,这片群山深处,埋藏着一段陈年旧事,一笔积压了几代人的血海深仇。
老兵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同时也把这份沉甸甸的仇怨,悄悄交到了陈砚的手上。
这是他藏得最深的底牌。
除了他自己,至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完整的真相。
风吹过残破的院墙,卷起地上散落的碎纸片,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又轻飘飘落回泥泞之中。
陈砚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跪倒在地的刀疤强,望向院子外面层层叠叠,被浓雾包裹住的连绵群山。
勃寮三边坡。
这片被群山包裹,秩序崩塌,弱肉强食的土地。
他带着两个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兄弟,赤手空拳来到这里。
扮猪,是他在这片修罗场活下去的手段。
吃虎,才是他最终想要走的路。
温顺的皮囊之下,一颗蛰伏已久的心,终于开始缓缓跳动。
属于三边坡的变局,从这个阴雨刚停的下午,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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