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那条腿,是我打断的。"
赵老三蹲下来,一把揪住陆尘的头发,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他跟前,嘴里喷出的酒气混着蒜味,熏得人想吐。
"怎么,想替他报仇?"
陆尘的脸贴着泥地,鼻子里全是土腥味。他十六年没让人这么按着过,可这会儿他动不了——赵老三一只脚踩在他背上,鞋底碾了两下,像碾一只死蚂蚁。
"说话啊。"赵老三拍了拍他的脸,"哑巴了?"
陆尘没吭声。
他抠着泥地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指节白得吓人。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其实他不是没话说。他想说,我哥的腿,早晚要你拿命来还。他想说,你们今天踩在我脸上的每一脚,我陆尘都记着。可他不能说。他要是现在逞一时口舌之快,赵老三当场就能把他打死,那家里的大哥、母亲、小妹,就真的没人管了。
他只能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肚子里,咽得嗓子眼发苦。
三天前,大哥陆山去镇上卖山货,被赵老三带人堵在巷子里,说大哥"挡了他的财路",一棍子抡在左腿上。骨头断成两截,人抬回来的时候,裤腿都被血泡透了。
母亲当掉了家里最后一袋米,才换来镇东头郎中的三副药。可那点药,连大哥一夜的疼都压不住。
那三副药,陆尘每天熬一副,熬得满屋子都是药味。大哥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就咬着枕头角硬扛,一声不吭。陆尘半夜起来给他换药,看见大哥腿上的伤口,血和脓混在一起,他手抖得差点把药碗摔了。
"哥,疼不疼?"他问。
"不疼。"大哥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老二,你哭啥?"
"我没哭。"陆尘说,"风沙迷了眼。"
可那天晚上,他蹲在灶台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他不敢哭出声,怕大哥听见,怕母亲听见,怕小妹听见。
他十六岁了,连哭都得偷偷摸摸的。
"记住喽。"赵老三松开手,直起腰,居高临下地吐了口唾沫,"你们陆家,就是一群穷命。"
他大笑着,带着七八个打手扬长而去。靴子踩在泥地上,吧嗒吧嗒,一下一下,像踩在陆尘心口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就是没有一个人上前。
陆尘趴在地上,脸贴着泥,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起来。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左边脸颊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他没哭。
陆家的人,从来不哭。
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转身往家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刚才被踩进泥里的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步路,他走得有多难。膝盖在打颤,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赵老三那一脚踢在他腰上,现在一吸气就疼。可他不能停,不能软,不能让人看出来他怕了。
他要是怕了,赵老三明天就敢把他家拆了。
回到家,大哥陆山正靠在床头,左腿打着夹板,肿得比大腿还粗。看见他进来,陆山先是一愣,随即别开脸。
"谁打的?"陆山的声音哑得厉害。
"摔的。"陆尘说。
"摔的?"陆山盯着他肿起来的半边脸,"你当我是瞎的?"
"哥,你养伤。"陆尘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清水,"别的你别管。"
"老二——"
"我说了,你养伤。"
陆尘把锅盖扣回去,转身出了门。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去了后山。
那是父亲坠崖的地方。
三年前,父亲陆云霆上山采药,再也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三天,只找到一双破鞋。从那以后,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像在看一个灾星。
"克父的命。"有人这么说。
"谁家的孩子跟谁爹似的,命硬。"也有人这么说。
陆尘从来不在乎。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日子是暖的。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去镇上看庙会;会教他认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陆"字,说"这是咱们家的姓,走到哪儿都不能丢"。母亲会坐在门口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小曲,小妹追着鸡满院子跑,大哥在院子里劈柴,汗珠子砸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时候,陆尘觉得,日子再穷,也是好的。
可父亲一死,什么都变了。
他在乎的是,大哥的腿断了,家里的米缸空了,小妹的学费还没着落。他在乎的是,他十六岁了,连自己的家人都护不住。
他跪在悬崖边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云雾。
"爹,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难?"
风从崖底涌上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跪在那里,膝盖硌着碎石,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爹,我该怎么办……"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要是那天跟着父亲一起上山,是不是就能拦住他。要是他再大几岁,是不是就能替父亲去采药。可这世上没有要是。父亲没了就是没了,大哥的腿断了就是断了,他陆尘,还是那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穷小子。
他闭上眼睛,准备站起来离开。
就在这时,脚下的石头突然松了。
陆尘整个人朝悬崖下滑去!
"啊——!"
他本能地伸手乱抓,手指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几十丈深的悬崖,碎石从耳边簌簌往下掉,落不到底。
他咬着牙,手臂青筋暴起,拼命往上爬。可那块石头又松了,他整个人又往下坠了一截。
"要死了……"
他想起大哥断掉的腿,想起母亲当掉米袋时颤抖的手,想起小妹把窝头掰一半塞给他的样子。
"我不甘心——"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石壁上胡乱摸索,想找个能借力的地方。
指尖突然碰到了什么。
不是石头。
是一个凹槽。形状很怪,像是一个掌印。
他没时间想,直接把手按了上去。
冰凉。
可就在他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掌心灌入,沿着手臂一路冲进胸口!
"呃——!"
陆尘闷哼一声,感觉像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炸开。那火从掌心出发,流过手臂,流过肩膀,最后冲进胸口。胸口的骨头在发烫,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然后——
"等了九百年,终于有人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
陆尘猛地睁开眼。
他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悬崖边上,离石壁足足有三丈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凝固了。
他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多了一个印记。
是掌印。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和他刚才摸到的那个凹槽一模一样。
热流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到四肢。每流过一次,身体就像被拆了一遍,骨头在响,肌肉在抖。但他没有昏过去。
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变——很微弱,但确实在变。
他站起来,握了握拳头。手臂里有股力量在涌动,像一条被压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试着挥了一拳,拳头带起一阵风,把面前的一丛野草打得伏了下去。
他愣住了。
他以前砍柴,砍一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现在这一拳,他感觉自己能打死一头牛。
"这是——"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胸口突然一阵剧痛。那个掌印在发烫,他掀起衣服一看——掌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了深红,像是血渗进了皮肤里。
"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脑海里又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
"功法已刻入骨血。九转淬体诀,第一转——成。"
陆尘愣住了。
功法?淬体?什么九转?
他还没来得及问,掌印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个声音说,"记住,有人要你的命。小心。"
然后,声音消失了。
陆尘站在悬崖边上,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自己获得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穷小子了。
他转身下山。
刚走到村口,他突然停住了。
路灯下,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白发老头,手里拎着一壶酒,靠在老槐树边。村里人都叫他"疯道士",说他脑子有病,整天神神叨叨的。
可今晚,这个疯道士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人。
"小子。"疯道士放下酒壶,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你刚从后山来?"
陆尘没说话,盯着他。这老头平时疯疯癫癫的,见人就傻笑,可今晚的眼神,清醒得吓人。
疯道士打了个酒嗝,笑了:"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石头味。"疯道士指了指他的胸口,"还有——"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
"还有死人的味道。"
陆尘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爹当年,身上也有这股味道。"疯道士又灌了一口酒,"后来,他就死了。"
陆尘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认识我爹?"
"认识。"疯道士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算认识。我欠他一条命。所以——"他指了指陆尘的胸口,"你身上这东西,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自己,要藏好。"
"藏什么?"
"藏你身上那东西。"疯道士说,"这世上,想找它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爹就是因为它死的。"
陆尘还想再问,疯道士却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往破庙方向走:"别问。好好练。三个月后,我来找你。"
"等等——"
疯道士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尘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问题。但他没时间想。
因为就在这时,他家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叫。
是他妹妹的声音。
陆尘拔腿就跑。
跑了一路,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推开家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大哥陆山躺在床上,左腿裹着厚厚的布,布上渗出了血。母亲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而小妹陆小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着门口,嘴里一直在念叨:
"二哥……二哥——"
"小妹!"
陆尘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二哥没事——二哥没事——"
小妹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二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陆尘拍着她的背,眼睛扫过屋里。地上有几滴血,是赵老三的人留下的。
"二哥——"陆小荷抬起头,"他们——他们说……要拿我顶债——"
陆尘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他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赵老三。
原来不是只有大哥的腿。
是他。是他整个陆家。
他蹲下来,捧起小妹的脸。小妹的脸冰凉,眼泪糊了一脸,鼻尖红红的。
"小妹,你听二哥说。"陆尘的声音很轻,很稳,"有二哥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真的?"
"真的。"
小妹看着他,慢慢止住了哭。她信他。从小到大,二哥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二哥,他们走了……"小妹攥着他的衣服,"他们说,如果明天还不上三十两银子,就要把小妹——"
"他们不敢。"陆尘说,声音很平静。
"凭什么?"陆山问。
陆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小妹的脸,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看着她还在发抖的手指。他想起崖边那个声音说的——有人要他的命。他想起疯道士说的——小心。他想起赵老三的话——你们陆家,就是一群穷命。
"大哥,"陆尘说,"你养伤。"
"小妹,"他低下头,看着妹妹,"二哥在。"
他的胸口,掌印发烫了一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夜深了。
陆尘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掌印贴在胸口,温热不烫。
他试着引导那股热流,让它从胸口流到丹田。一次,两次,三次——热流终于动了,顺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缓缓流入丹田。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每一根骨头都在响,每一块肌肉都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重新塑造。痛,很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经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把他拆开再重新拼起来。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陆家的人,从来不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热流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握了握拳,手臂上的肌肉比以前硬了不少。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在涌动——很微弱,但确实在。
"这才是第一转的开头。"他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
"记住,三个月后,有人来找你。到时候,别让人知道你的事。"
陆尘心里一紧。
"谁?"
没有回答。
只有掌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陆尘躺下,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了。
窗外,远处的山脊上,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家的方向。那是一双很冷静、很阴沉的眼睛。
"陆云霆的儿子……"那人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果然来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另一个方向,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黑衣人站在山腰的树丛中,手里握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陆云霆的儿子……"他低声说道,"看来沈阁主没有骗我们。"
他掏出怀里的一封信,信上写着:找到陆尘,杀或者带回来,任选。
他把信收好,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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