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门就被砸响了。
"陆尘!开门!"
砸门声又急又狠,震得土墙簌簌往下掉灰。陆尘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抄起墙角的柴刀,刀柄还带着昨晚的凉意。
"陆山欠我们三十两银子,今天还不上——"门外一个粗嗓门喊道,"就把你妹妹带走顶债!"
陆尘的手一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妹蜷在里屋的炕上,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头发,肩膀在轻轻发抖。她醒了,只是不敢动。
昨晚小妹跟他说,赵老三的人来的时候,说要"拿她顶债",她吓得躲在灶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陆尘当时没说话,只是把柴刀磨了一遍又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光头,一个脸上横着条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看着就凶。两人手里都拎着棍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手,堵在门口。
光头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就你?赵爷说了,三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拿不出来,就把你妹妹带走。"
"我哥的腿,是你们打断的。"陆尘说,"你们还来要钱?"
"打断腿怎么了?"疤脸男咧嘴笑了,"他挡了赵爷的财路,打断腿是轻的。识相的,赶紧把钱凑齐,不然——"
"不然什么?"陆尘问。
"不然,你妹妹就得去窑子里还债。"疤脸男舔了舔嘴唇,"十二岁,正是好价钱。"
陆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柴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话音没落,陆尘已经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速度,只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冲上去,动手,先下手为强。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柴刀在手里,像长出来的胳膊一样自然。
光头反应快,侧身躲开,一棍子砸向陆尘的肩膀——
陆尘没躲。
棍子砸在他肩上,骨头疼了一下,但他没倒。他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肌肉硬得像铁,那一棍砸上来,只让他晃了晃。反而借着这一棍的冲力,他旋身,刀背狠狠拍在光头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光头"啊"地惨叫,棍子脱手,捂着手腕往后退,脸色煞白。他低头一看,手腕肿得老高,骨头怕是断了。
疤脸男愣了半息,随即拔刀就砍。陆尘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服划过,割开一道口子。他左手一把扣住疤脸男的手腕,右手刀背往上撩——疤脸男的手一松,刀"当啷"掉在地上。
陆尘捡起刀,架在他脖子上。
两个打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腿肚子直打哆嗦。
疤脸男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刀锋冰凉,只要陆尘手一抖,他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狠话撑撑场面,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活了三十年,见过不少狠人,可从没见过这种眼神——平静得吓人,好像杀了他,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三十两。"陆尘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天起,你们陆家不欠你们一分钱。"
"再敢踏进这个门——"
他顿了顿,刀锋往前送了一寸,在疤脸男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线。
"我杀你。"
疤脸男连连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话都说不利索了。
光头拉着他,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打手也跟在后面,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柴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隐隐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刚才那一刀,他其实没想那么多,身体自己就动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喊了一声"上",他就冲出去了。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手里,终于有了点能护住家人的东西。
"陆尘——"母亲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在抖,"你——你刚才——你那手——"
"娘,没事。"陆尘把柴刀放下,"他们走了。"
"可你——"母亲盯着他的手,嘴唇哆嗦,"你爹以前,也有这个……"
陆尘的心猛地一跳。
"娘,你说什么?"
母亲却像被自己那句话吓到了,猛地闭上嘴,转身往灶台走:"没什么。娘给你做饭。"
"娘!"
"吃饭。"母亲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吃完饭,再说。"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她佝偻着背,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皱纹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她添柴的手在抖,好几次都没把柴塞进灶膛里。
陆尘心里一酸。
他爹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母亲一提到那个掌印,就吓成这个样子?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问。
他爹以前,也有这个。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转身走进里屋。大哥陆山靠在床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老二。"陆山的声音很哑,"你刚才,不对劲。"
"哪不对劲?"
"你以前,打不过光头。"陆山说,"光头是赵老三手下最能打的,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树。你以前,连他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那是以前。"陆尘说。
"我知道。"陆山盯着他,"但你今天,太快了。快得不像你。老二,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在后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陆尘沉默了一下。
"哥,我昨天,在后山,遇到了点事。"
"什么事?"
"我说不清。"陆尘摸了一下胸口,掌印还在,温热温热的,"但我感觉,我变强了。"
陆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老二,不管你在后山遇到了什么,你记住——咱们陆家的人,不偷不抢,不害人。你变强了,是好事,但别走歪路。"
"我知道。"
"还有。"陆山顿了顿,"赵老三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吃了亏,明天会带更多的人来。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得扛。"陆尘说,"哥,你养伤。家里的事,我来。"
陆山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红。
他记得,三年前父亲死的时候,老二才十三岁。那天晚上,老二蹲在院子里,一声不吭,第二天早上,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却照样去山上砍柴。
这孩子,从小就倔。
陆尘走出家门,往村口走。
他要去后山。他要去看看那个掌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走到村口,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子。"
陆尘回头。
疯道士靠在老槐树下,还是那身破道袍,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陆尘,忽然笑了。
"你今天动手了?"
"嗯。"
"好。"疯道士点点头,"有胆子。比你爹当年强。"
"你认识我爹?"陆尘盯着他,"我娘说,我爹以前,手上也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疯道士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爹陆云霆,是这掌印的传承人。你是他儿子,当然也有。"
"什么传承人?这掌印到底是什么?"
"九转淬体诀。"疯道士说,"一门练体的功法,一共九转,一转一重天。你爹当年,练到了第七转。"
"七转?"
"对。"疯道士看着他,"你知道你爹练到七转是什么概念吗?整个大燕王朝,能练到七转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陆尘的呼吸一滞。
"那我爹——"
"你爹是被人害死的。"疯道士打断他,声音很轻,"他太强了,强到有人容不下他。至于谁害的,你现在知道了,只有死路一条。"
陆尘握紧了拳头。
"那我该怎么办?"
"练。"疯道士说,"把九转淬体诀练下去。等你练到三转,这青牛村,就没人能动你家人了。"
"三转?"陆尘皱眉,"我现在,算几转?"
疯道士笑了:"你?你连第一转的门槛都没摸到呢。昨天那一下,不过是功法自带的护体效果,让你皮糙肉厚了点。真要动手,你还差得远。"
"那这功法,到底有多厉害?"
"这么说吧。"疯道士竖起一根手指,"练到一转,你能一拳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练到三转,你能徒手撕开一头牛。练到五转,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练到七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
"你爹当年练到七转,一个人,能打一个门派。"
陆尘的呼吸都停了。
"那九转呢?"
"九转?"疯道士笑了,"传说练到九转,能破碎虚空,飞升上界。但那是传说,几百年没人练到过。我师父练了一辈子,也只练到六转,最后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那我会不会也——"
"你?"疯道士打断他,"你练的是完整的传承,跟我师父的残本不一样。只要你不急功近利,一步一步来,不会有事。"
陆尘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变强了,原来还差得远。但他至少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那我要练多久?"
"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疯道士说,"你底子薄,先把身体练起来。明天开始,我教你呼吸法。"
"为什么帮我?"
疯道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欠你爹一条命。"他说,"他死了,我还不了。那就还给他儿子。"
他说完,转身往破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赵老三不会就这么算了。"疯道士说,"他这种人,吃了亏会加倍还回来。你打了他的人,他明天就会带更多的人来。你一个人,挡不住。"
"那我怎么办?"
"变强。"疯道士说,"在你变强之前,先别硬碰硬。能躲就躲,能忍就忍。记住,你现在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他们呢?"陆尘问,"我躲了,我娘,我大哥,我小妹,怎么办?"
疯道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说,"放心。赵老三要的是你,不是你家人。你走了,他犯不着为难一群老弱病残。而且——"他顿了顿,"我在村里,没人能动你家。"
陆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他走了。
陆尘一个人站在村口,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已经看不出光了。但他知道,那股力量还在,就藏在皮肤下面,等着他把它唤醒。
九转淬体诀。一转一重天。
他爹练到七转,一个人能打一个门派。那他呢?他能练到几转?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练到几转,他都要让赵老三知道——陆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转身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前熬粥。小妹看到他,眼睛一亮:"二哥!"
陆山躺在床上,看到他,皱了皱眉:"你没事吧?"
"没事。"
陆尘坐下来,端起母亲递过来的粥碗。粥很稀,米粒能数得清,但热乎乎的,喝下去,喉咙里暖洋洋的。
小妹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他:"二哥,你多吃点。你今天打架了,要补补。"
"你吃。"陆尘把粥拨回去,"二哥不饿。"
"骗人。"小妹嘟着嘴,"你肚子都叫了。"
陆尘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确实在咕咕叫。他今天早上起来就动了手,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他端起碗,把粥喝了。粥很稀,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这是母亲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娘,"他说,"明天,我要去镇上。"
"去哪?"
"找活干。"陆尘说,"赵老三不会善罢甘休,我要提前准备。"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你才十六——"
"十六也够了。"陆尘喝完粥,把碗放下,"娘,大哥,小妹,你们放心。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他的胸口,掌印又烫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夜深了。
陆尘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掌印贴在胸口,温热不烫。
他想起白天那一刀。刀背拍在光头手腕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又快又稳,根本不像他自己在使力。那股力量,就藏在皮肤下面,等着他去唤醒。
他试着引导那股热流,让它从胸口流到丹田。一次,两次,三次——热流终于动了,顺着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缓缓流入丹田。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感受那股热流经过的地方。热流流过肩膀的时候,白天挨的那一棍,隐隐作痛的地方,竟慢慢不疼了。热流流过手臂的时候,他感觉肌肉在收紧,在变硬,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下面打铁。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陆家的人,从来不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然后,热流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坐起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握了握拳,手臂上的肌肉比以前硬了不少。他试着往墙上捶了一拳——闷闷的一声响,墙皮簌簌往下掉。
"这才是第一转的开头。"他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
"记住,三个月后,有人来找你。到时候,别让人知道你的事。"
陆尘心里一紧。
"谁?"
没有回答。
只有掌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然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陆尘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镇上。他要找活干,要挣钱,要变强。赵老三不会善罢甘休,他得赶在赵老三动手之前,让自己强到没人敢动他的家人。
窗外,远处的山脊上,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盯着他家的方向。
"陆云霆的儿子……"那人喃喃自语,"练得倒快。看来,得提前动手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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