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十七,南京城满眼白布。
沈砚站在东宫文华殿外的廊檐下,手里捏着一叠刚誊好的丧仪单目。纸边还烫手,墨迹未全干。他是三天前才补进典簿厅的,原任典簿在太子薨逝当晚急病倒下,吏部从国子监拨了三个候补过来,沈砚是其中之一。
黄子澄从殿内出来,迎面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单子写好了?”
“回黄大人,写好了。”沈砚双手递上,“东宫各司今日值役名单、百官哭临排班次序、祭器支用数目,都在里面。”
黄子澄接过去,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翻到时,他眉头微动。
“第三排班次,你把翰林院和六科给事中分开列了?”
“是。”沈砚说,“按《洪武礼制》卷七‘亲王丧仪’条,东宫丧礼虽比亲王高一等,但百官序位仍以衙门为界。翰林院属文职清流,六科属谏垣,混列一处恐于仪不合。卑职查了二十四年太宗文皇帝实录中关于丧仪排班的旧例,也是如此分列的。”
黄子澄看了他一眼。这个典簿年纪不大,面相普通,说话时目光平视,没多余动作,也没多余字。
“你查过实录?”
“卑职在国子监时,抄过几卷。”
黄子澄没再问,把单子收进袖中,抬步往殿后去了。沈砚退到廊柱旁,让出通道。
午时,哭临大典开始。百官着素服入文华殿,司礼监宦官唱班。朱允炆跪在灵位最前方,孝帽压得很低,看不见神情。他身后是东宫属官,再往后是六部九卿。沈砚的位置在典簿厅一列的最后排,离殿门只有三步。
典仪冗长。沈砚垂手站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的站位。
第三排左首,兵部侍郎齐泰站的位置比礼部郎中靠前了半步。按排班次序,兵部列在礼部之后。沈砚记下了这个细节。
哭临中途,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司礼监一个年轻宦官快步走进来,凑到掌仪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掌仪太监面色一变,又凑到黄子澄身边。
黄子澄听完,眉头拧起来,提袍走到朱允炆身侧,俯身说了句话。朱允炆抬起头,孝帽下露出半张年轻的脸,眼眶泛红。
“让她们进来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静,沈砚听清了,“四婶从北平赶来,一路奔波,不必等礼成。”
黄子澄迟疑了一瞬,点头退下。
殿外脚步声起。一队女官引着一位妇人进来。她穿素服,髻上无钗,面容平静。进殿后径直走到灵位前行了四拜,姿势周正,每一拜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徐妙云。
沈砚在她入殿的瞬间将目光垂得更低。按明制,藩王妃入京奔丧应在城门处先换丧服、由鸿胪寺引礼。这位燕王妃入殿时间比排班表上早了半个时辰——说明她提前进城,未在城门等待仪仗。
他没有抬头,只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砖缝。
拜毕,徐妙云起身转向朱允炆。两人对视了一下,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孙节哀。”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四婶路上辛苦。”
“不辛苦。”徐妙云说,“接到邸报当夜就启程了,一路换了三次马。”
说完这句话,她侧身退到女官队列中,再未多言。典礼继续进行,沈砚注意到她在落位时目光从殿内百官身上快速扫过一遍,在黄子澄和齐泰身上各停了一息,然后收回。
申时,典礼结束。百官依次退出,沈砚留在最后收拾案上的名册。朱允炆没走,站在灵位旁和黄子澄说话。沈砚收完册子从侧门出,在廊下又遇见了徐妙云。
她站在一株槐树下,身边只有一个侍女。看见沈砚捧着名册出来,她微微侧头。
“你是东宫的?”
“回王妃,卑职典簿厅典簿沈砚。”
“典簿厅?”徐妙云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语气平淡,“东宫典簿我记得是王珣,怎么换人了?”
“王大人前日染了风寒,吏部暂补卑职入值。”
徐妙云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名册封皮上。封皮上写着“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十七东宫哭临排班实录”。
“这个也归典簿厅管?”
“回王妃,卑职誊录备档的。”
徐妙云没再问,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她的侍女小跑着跟上。沈砚站在原地等她们走远,才继续往典簿厅的方向迈步。
傍晚,他在值房整理白天抄录的名单。齐泰那份站位偏前的细节他已经记在另一页纸上,折好收进怀里。同值的张典簿端着茶过来,随口问:“听说今天燕王妃来了?”
“来了。”
“不愧是徐达的女儿,当年在北平就听说是个有主意的。你见了?”
“远远看了一眼。”
张典簿喝了口茶,不再说话。沈砚把名册合上,放到架子的最上层。窗外天色暗下来,文华殿方向还有灯火。
他想起白天殿内徐妙云行礼时的那四拜——拜姿周正,间距分毫不差,但每一拜起身时,她的目光都先落向灵位旁朱允炆的位置,然后再垂下。
不是看死人,是看活人。
沈砚吹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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