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砚到值房时，门已经开了。
张典簿坐在案后整理文书，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太孙那边传话，让你辰时过去一趟。”
沈砚放好手里的东西：“太孙叫卑职？”
“叫你去讲书。”张典簿把一本《汉书》推过来，“黄大人昨天夜里吩咐的，说你查过实录，对前朝旧例熟。太孙这几日在丧中不能停功课，专拣史书读。你带上这个。”
沈砚接过书。书页旧了，边角有批注痕迹。他没翻，只把书夹在腋下，朝张典簿拱了拱手。
辰时，他到了文华殿东暖阁。门前小太监通报进去，片刻后门拉开，朱允炆坐在靠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书。丧服已经换了素色常服，精神比昨日好一些，但眼下的青色还明显。
“进来吧。”朱允炆抬头看他，“黄先生说你对前朝制度熟悉，今日不讲经义，只讲事实。”
“是。”沈砚在榻前三步外站定，“太孙想听哪一段？”
朱允炆把手里的书卷翻了个面，露出一页夹了纸条的地方。“高祖封诸王那段。你把诸王封地、兵马数目、属地赋税都写出来，不必念，直接写纸上。”
沈砚走到旁边的小案前，已经有纸笔备好。他坐下，提笔写。
“汉高祖六年，封荆王刘贾于淮东，封地五十三城，兵马无定制，随征随调。封楚王刘交于彭城，辖三郡三十六县，兵马额八千。封齐王刘肥于临淄，辖六郡七十三县，兵马额万二千。封代王刘恒于晋阳，……”他写得快，笔落不停，一张纸写满又换一张。
朱允炆没看他，低头读自己的书。
写到第六张纸时，沈砚搁笔：“太孙，高祖所封同姓诸王共九国，异姓王八人。各王兵马钱粮数目录完了。”
“拿过来。”
沈砚把纸递过去。朱允炆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时停住。
“齐王兵马万二千，楚王才八千。齐地比楚地富？”
“是。齐地有渔盐之利，楚地多丘陵，赋税不及齐。”
朱允炆把纸放回案上：“那你觉得，这九国里谁最强？”
“按高祖晚年定数，齐最强，代次之，吴再次之。”
“代王才封了几年，怎么次之？”
“代地近边塞，可调边军。汉初边军不在各郡常额之内，但若遇战事，代王有便宜行事之权。这个权限，齐王没有。”
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停在那句“代王有便宜行事之权”上。
“便宜行事……”他低声念了一遍，忽然问，“咱们本朝的藩王，有便宜行事之权吗？”
沈砚看着他手指按着的地方，没有立刻答。暖阁里很静，窗外有鸟叫了两声。
“回太孙，本朝诸王各有护卫，数目不等。燕王、晋王、秦王三王护卫最多，各辖兵马过万。此外在封地内可干预民政、监临卫所，这是太祖高皇帝定的规制。”
“和汉代比呢？”
“本朝藩王比汉代诸王权限更宽。汉代诸王有相、有傅，朝廷派人监国。本朝藩王直接统辖护卫，王府官属由王自辟。但朝廷也有限制：诸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非召不得入京，护卫调发需兵部勘合。”
朱允炆的拇指在“调发需兵部勘合”这几个字上按了一下，没再追问。
沈砚退回了小案旁。
午前，黄子澄来了。进门先给朱允炆行了礼，然后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纸张。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几行，转头看向沈砚。
“你写的？”
“回黄大人，是卑职写的。”
黄子澄把纸放下，没夸也没批，只对朱允炆说：“太孙今日看了几卷？”
“只看了一卷，但翻了许多处。”朱允炆把那叠纸推到黄子澄面前，“黄先生看看，这位沈典簿写的，和你上次给我讲的诸王数目，对得上吗？”
黄子澄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看完后他看向沈砚，目光比昨天在廊下时多了一丝认真。
“齐王封地你写了五十三城，我记得是五十二城。”
“回黄大人，《汉书·诸侯王表》记五十三城，《史记·齐悼惠王世家》作五十二城。卑职取了前者。”
黄子澄沉吟了一下：“为何取前者？”
“《史记》齐世家多记齐王生平事，封地数目非其重点，校对或有疏漏。《汉书·诸侯王表》专列封域，卑职以为更可信。”
黄子澄点了一下头，把纸还给朱允炆，不再说话。
下午，沈砚从东暖阁出来，在廊下碰见了齐泰。齐泰刚从兵部过来，手里拎着一卷公文，看见沈砚从文华殿方向出来，问了一句：“你在东暖阁当值？”
“回齐大人，太孙召卑职讲汉史。”
齐泰“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住。
“昨天哭临，你站在最后排？”
“是。”
“那你看见我站位偏前了？”
沈砚顿了一下。齐泰没回头看他，面朝着文华殿的大门。
“看见了。”
齐泰没再问。抬步进了殿门。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汉书》。他在想齐泰问这句话时没有带任何语气——不怒不疑，甚至不像在询问。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傍晚回到值房，张典簿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值，见他进门，把一摞新送来的文书指了指：“兵部的，下午刚送到。说是昨天哭临的排班实录要核一遍，让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出入。”
沈砚坐下来翻开。就是百官序位名单，齐泰的名字列在兵部郎中之前，与昨日他在殿内看到的一致。但在兵部那栏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补录：“兵部左侍郎齐泰于行礼前与礼部郎中交换位置，属临时调整，已报知鸿胪寺。”
他看了这行字两遍，把文书合上了。
窗外天色将暗，文华殿方向还有灯火。昨天有，今天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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