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二天到东暖阁时,朱允炆已经在案前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齐泰送来的对照表,旁边多了一册新文书。
朱允炆没让沈砚行礼,直接指着那册新文书说:“昨晚我在东宫旧档里翻到的。洪武二十三年九月,东宫支了一笔银两给城外一座庄子,说是‘修缮用度’。我让人查了那座庄子的地契,地契上写的是民田,但买地的银子走的是东宫的账。”
沈砚走近,站在案侧看那册文书。文书封面上写着“洪武二十三年杂项支用录”,翻到折角那一页,条目写着:“付城外白水庄修缮银四十两。”下面有经手人的签押,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东宫管事太监的姓。
“白水庄在城外哪个方向?”沈砚问。
“城南,离聚宝门十五里。”朱允炆说,“我昨晚已经让人去查了。今早回来的人说,庄上住了不少人,对外说是佃户,但一个个年轻力壮,操北边口音。”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昨夜在东宫事务录里看到的那条“城外庄子用度银三十两”,和朱允炆发现的这条洪武二十三年的修缮银是同一座庄子。
“太孙打算怎么办?”
朱允炆把文书合上:“我想亲自去看一趟。不跟仪仗,不带侍卫,就你我两个人。今天下午出城,傍晚回来。”
沈砚沉默了一瞬:“太孙出城,东宫属官不会不知。黄大人今天上午在东宫讲经,齐大人也在兵部。如果太孙下午不在,他们问起来,卑职不好答。”
“那就让他们知道。”朱允炆说,“你去告诉黄先生和齐先生,说我要出城走走,散心。他们来拦我,我就改日再去。他们不拦,我就去。”
沈砚应了。他出东暖阁,先到文华殿西厢找到黄子澄。黄子澄正在批阅经卷,听到沈砚说太孙下午要出城散心,放下笔看了沈砚一眼。
“出城?去何处?”
“太孙未说去处,只说想走走。”
黄子澄沉默片刻:“城外不太平,最近街面上走动的人多。你跟着去?”
“卑职跟着。”
黄子澄重新拿起笔:“去吧。别走太远,天黑前回来。”
沈砚又去兵部找齐泰。齐泰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带把短刀。”
下午未时,朱允炆换了一身青色直裰,从东华门出宫。沈砚走在他身侧,腰间藏了一把齐泰给的短刀,刀鞘贴着里衣,外面看不出来。两人没有乘车,步行出城。到南门时守门的军士看了一眼朱允炆的腰牌,又看了一眼沈砚,没有多问便放了行。
出聚宝门后一路往南。官道两旁是农田,田里有人在插秧。走了一个多时辰,沈砚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矮山,山下几座院落连成一片,外围是矮土墙,墙头上覆着瓦。
“白水庄。”沈砚说。
朱允炆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庄门开着,有人进出。门口蹲着一个年轻人,低头在修一双草鞋。朱允炆继续往前走,走到庄门前时那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鞋。
沈砚从那人身边走过时扫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粗短,虎口处有茧,茧的位置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是长期握刀弓留下的痕迹。
庄内院子很大,北面一排房舍,南面是空地和几棵榆树。树荫下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擦拭手里的东西。沈砚看清了他们手里擦的东西——是农具的柄,但擦法不对。擦农具不会用布条缠着柄一圈一圈勒紧,那是缠刀柄的手法。
朱允炆没有往里走,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坐在树下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他看过来。
从北面房舍里出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穿半旧绸衫,像是管事。他快步走到朱允炆面前,堆笑拱手:“这位公子,请问找哪位?”
“不找人,路过进来看看。”朱允炆说,“听说这庄子风景不错。”
管事的笑容不变:“庄上简陋,没什么可看的。公子若是歇脚,外面路口有茶棚,比庄里宽敞。”
朱允炆没有动。他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看向北面房舍。其中一间房的窗户半开着,窗缝里露出半张脸,年轻,随即又缩了回去。
“庄上住了多少人?”
管事的笑容淡了一分:“十来户佃农,都是老实种地的。没多少人。”
“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南边地少,庄上从北边招了些佃户来。北边人肯出力。”
朱允炆点了点头:“那行,我走了。不打扰你们干活。”
他转身往外走。沈砚跟在他身后,走到庄门口时,他侧头看了一眼蹲在门口修鞋的人。那人已经放下了草鞋,正看着朱允炆的背影。
两人走出一里路之后,沈砚开口:“庄上至少三十人。树底下坐着的七个,虎口都有弓茧。北面房舍窗口露脸的那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管事回话时左手一直揣在袖子里,袖口有硬物轮廓。”
朱允炆没有说话,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处岔路口才停下来。
“三十人。年纪轻,北边口音,有弓茧。”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特征,“聚宝门外有铺面,白水庄有庄丁。四叔在金陵的人手不光是几个掌柜。”
沈砚站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水庄的方向。庄子的矮墙已经远了,但墙头上覆着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太孙,回去之后请齐大人查一件事。”
“什么事?”
“洪武二十三年东宫买这座庄子的那笔银子,经手人的签押是东宫管事太监的姓。但那个太监去年已经病故了。管事太监病故前半年,他的侄子进京投亲,在城南开了家杂货铺。那家杂货铺去年秋天盘给了别人,盘铺子的人,是燕王府一个旧属的远亲。”
朱允炆转头看他:“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昨日休沐,卑职在街上走了一趟。绸缎庄的台阶有人扫,隔壁杂货铺的老板换过手,巷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话。卑职把话拼在一起,能拼出来。”
朱允炆继续往前走。太阳偏西了,官道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出几步之后才开口。
“你今天回去之后,把白水庄的地契底档从户部调出来,抄一份。不要让人知道是你调的。”
“是。”
两人走回南门时天将黑未黑。进城后朱允炆直接回宫,沈砚拐去了户部。值夜的属官见他出示了东宫的腰牌,没多问便调了白水庄的地契底档给他。
他抄完地契上的所有条目后仔细看了一遍。地契买于洪武二十三年七月,卖方是一个姓刘的本地农户。买价银四十五两,比市价低了三成。买方栏里写的不是东宫,是一个叫“周记”的商号。但账目底册上备注了小字:“银两由东宫支用,转周记代购。”
沈砚把抄件收好,出了户部。
夜色里金陵街巷上的行人已经少了。他在路过聚宝门方向时没有拐进去,一路走回了住处。进屋之后他把今日抄的几份东西全部取出:地契抄件、白水庄记下的几个特征、聚宝门外铺面的情况、东宫事务录里那条“城外庄子用度银”。
他把这几样东西按时间排好,从洪武二十三年排到今年。排完之后他发现中间缺了一环——洪武二十四年没有关于这座庄子的任何记录。一整年,东宫账目上找不到白水庄三个字。
但买地的银子和修庄子的银子都走了东宫的账,管事太监的侄子开了杂货铺,铺子去年秋天盘给了燕王府旧属的远亲。一整年没记录,也许只是记录被抽走了。
他在纸上写了“二十四年”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吹灯之后他躺在床上,把今天在白水庄看到的每一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树下的七个人,修鞋的那个,窗口露脸的少年,管事的左手袖口。
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位置。他全部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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