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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ep Spring of Hongwu

Chapter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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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Deep Spring of Hong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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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泰的比对结果第三天下午送进了东暖阁。

他带来两卷纸。一卷是卫所轮戍名录上的人名摘抄,另一卷是新抄的对照表。他把对照表摊在朱允炆面前,上面列了八十七行。

“一百三十七人里,有八十七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卫所轮戍名录里。”齐泰说,“这八十七人,在燕王府护卫营的弓弦签押上领过物资,同时在卫所名册里列着轮戍编制。一个名字,两份军饷,两份口粮。”

朱允炆从第一行看到第八十七行,手指在纸上慢慢滑过。他没有说话。

齐泰继续说:“这只是弓弦附件里的名字。如果棉甲签押、粮饷签押全部查下去,这个数还会更多。臣在兵部调了洪武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物资发放底簿,棉甲签押名一共二百一十四人。臣还没比对,但可以推测,重合的比例和弓弦这一批相近。”

朱允炆把对照表翻了个面,扣在案上:“四叔在北平养了多少人?”

“护卫额六千,实际领粮的,保守估计过万。”

朱允炆的手指在扣着的纸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有发怒,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的背面,纸背透出来墨痕,隐隐能看见对面人名的笔画。

“沈砚呢?”他问。

“今天没来。”齐泰说,“臣来的时候路过典簿厅,张典簿说他告了半日假,出去了。”

朱允炆抬了一下眉,没有追问。

同一时间,沈砚在聚宝门外。

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衣,没有穿官服。手里拎一个竹篮,篮底放着两个粗瓷碗,像是寻常住户出门买东西的模样。他沿着街走,走到那间锁了门的茶叶铺前,没有停步,从门前走了过去。走到巷口又折回来,在斜对面的一个烧饼摊前站定。

“两个芝麻饼。”

摊主应声,掀开笼布取了两个饼递过来。沈砚接饼时目光越过摊主的肩膀,落在茶叶铺的门板上。封条还在,招牌拆了一半,另外半块还挂在门楣上,写着“永”字的偏旁。

他付了钱,拿着饼慢慢往巷子深处走。走出二十步,拐进一条窄弄。弄堂尽头有一扇小门,门板漆色旧了,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锃亮。

沈砚在弄堂里站了一会儿。对面楼上有扇窗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转身走回巷口,沿原路返回。走到烧饼摊前,他又停了步,问摊主:“老板,对面那家茶叶铺关门了?我以前在那儿买过茶。”

摊主瞥了一眼对街:“关了有些天了。掌柜的走得急,头天还在开张,第二天门板就上了锁。有人说是回老家了,也有人说是犯了什么事。”

“犯了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摊主摆手,“街面上的事,谁说得清。”

沈砚点了一下头,拎着篮子走了。他没有直接回宫,绕了一段路,在城南的绸缎庄前站了一下。绸缎庄开着门,柜台里坐着一个账房先生,低头打算盘。沈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注意到绸缎庄门口的石阶上有一道痕,像是常有人踏在那里磨出来的凹面。但台阶上干干净净,没有落灰。一个关了大半个月的门面,门口的台阶不应该这么干净。

沈砚收回目光,转身往宫城方向走。

回到典簿厅时已经是午后。张典簿不在,值房里只有他自己。他把篮子放在桌下,坐到案前,从怀来掏出一张叠好的小纸。纸上是他上午走街时记的三件事:茶叶铺新锁;弄堂小门;绸缎庄台阶干净。

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夹进桌上的一本书里。书是《洪武都城坊巷志》,夹着纸的那一页讲的是聚宝门外各坊商铺的旧时名称。

傍晚时分,徐妙云的侍女进了偏殿的门,把一张纸条放在徐妙云手边。

徐妙云放下手里的针线,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今日午前,有人在外铺附近逗留。着灰布衣,拎竹篮,在烧饼摊前两次停留。后往绸缎庄方向去,但未进店,只在街对面站了一站。返回宫城方向。”

徐妙云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纸边卷起,发黄,变成灰烬,落在桌面。

“看得准。”她自语了一声。

侍女站在旁边没动。

“从北平来的那批少年,现在在哪儿?”

“回王妃,在城外庄子上住着。一共三十人,对外说是府里采买跟班。”

“留二十个在庄上继续住。另外十个,挑机灵的,分到金陵各处铺子里去。茶叶铺已经锁了,绸缎庄留四个人,其余六个散到码头、城门、酒肆,不要聚在一处。告诉他们,只看不说,每天回来报一次街面上的事。比往常多一个人、多一辆车、多一顶轿子,都算事。”

侍女应声退下。

徐妙云把手上的灰烬拂到地上,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眉眼。镜中的女人与四年前的自己并无太多不同,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过四年,这面镜子里映出的人会站在北平城头,看着南边来的军队接近城墙。

那支军队里有一个年轻的皇帝,他的名字叫朱允炆。

她伸手把镜子扣了过去。

沈砚在值房里坐到入夜。灯亮起来,他翻开东宫日常事务录,继续看二月份的条目。二月十五,东宫发往北平燕王府的春季节礼单子,里面列了绸缎、茶叶、药材各若干。他记下了数目,和正月那批节礼单子上的数目放在一起比了一下。

正月与二月相隔一个月,节礼内容不同,但总值相近。他一笔一笔看,看到二月底的时候,在一页不起眼的杂项支出里看见了一条:“付城外庄子用度银三十两。”

条目边上没有写具体哪座庄子,没有写用途。只写了“城外庄子”四个字。

沈砚把这条记在心里,没有往纸上写。他合上事务录,放回架子上,吹了灯,出了值房。

夜里金陵城安静下来。他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道巷口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人声,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没有停步,继续走。

回到屋里,他没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今天在聚宝门外看到的新锁、干净的台阶、弄堂里那扇关紧的小门,他一个个想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齐泰今天应该把比对结果送进东暖阁了。他把衣裳脱了躺下,盯着房梁。

茶叶铺的锁是新的,绸缎庄的台阶是干净的。北平来的人已经撤了一部分,铺面关了一部分,但剩下的铺子门口还有人在打理。这说明那些铺子里还有燕王府的人,而且这些人还在金陵城内活动。

他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

第二天一早,他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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