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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ortal Path

Chapter 1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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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Mortal P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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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青石矿场的更锣就响了。

沈凡是被冷醒的。他缩在矿奴棚子最里头的草铺上,身下垫着半张破草席,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棚子是木板搭的,四面漏风,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矿石的腥味。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陶碗,碗底还剩半口凉水,他仰头喝干净,又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硬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掌心有一道从虎口裂到手腕的老疤,是前年搬矿石时被棱角划的,好了之后留下一道白线。这双手不像个少年人的手。

沈凡今年十四。在青石矿场挖了四年矿,做了四年矿奴。

棚子里其他矿奴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混着汗臭和脚臭。沈凡没惊动谁,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把脚套进那双开了口的草鞋里。草鞋是旧草编的,后跟磨穿了,他用几根麻绳缠着,勉强能走。

外头天边刚泛白,矿道的黑口子像一张张着的嘴,把一队队矿奴往里吞。

沈凡跟着人潮走,背上的竹筐空着,手里攥着半截铁镐。矿道又窄又黑,只有每隔十几步才插着一支浸了油的松明子,火光跳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飘着石粉,呛得人嗓子发紧。他早就习惯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他今天分到的活儿,是在七号矿道挖青纹石。

青纹石是炼器用的低等材料,不值几个钱,可难挖。石头硬,得用镐头一点一点凿,凿上一整天,也凿不出半筐。监工说,谁今天挖不满一筐,扣三天的口粮。

沈凡蹲在矿道里,抡起铁镐,一下,一下,砸在石壁上。

石屑飞溅,火星子乱蹦。他不出声,只盯着石壁,镐头落点稳,力气匀。挖矿这活儿,看着是蛮力,其实有讲究,下镐的角度、用力的时机、怎么借石头的纹路,差一点,白费力气。这些东西没人教他,是他四年里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他琢磨的还不止这些。

比如哪个监工好说话,哪个看谁不顺眼就扣口粮。比如矿道里哪段容易塌,哪段藏着别人不知道的富矿。再比如,像他这样的矿奴,这辈子要是不出意外,就会一直挖到死,然后被抬出去,扔进后山那条野狗都嫌的乱葬沟里。

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沈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不停地挖。镐头起落之间,脑子反而能静下来。他想着昨天夜里听来的消息,说落霞宗的外门管事这两天要上山,到矿场来测根骨,收一批有根骨的孩子进山门。

根骨。

这两个字,矿奴们私下里说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有根骨,就能修仙,能飞天遁地,能长生,能一辈子不用再碰铁镐。这是矿奴唯一的翻身路,也是大多数矿奴一辈子够不着的念想。

沈凡也想过。可也就想想。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根骨。矿场里的孩子,但凡家里有点门路的,早被送去找人测过了。像他这种爹娘早死、被人贩子卖进矿场的,谁给你测?测根骨要银子,要门路,要命好。

他一样都没有。

晌午,口粮发下来,是半碗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沈凡蹲在矿道口,就着风把那半碗粥灌下去,碗舔干净,又回到矿道里。

他今天挖得快,太阳偏西的时候,筐里已经有大半筐青纹石了。他估摸着,再凿小半个时辰,就够一筐。于是他把镐头往石缝里一卡,坐下来喘口气。

就在这时候,矿道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锣响,有人扯着嗓子喊。

“都出来!都出来!落霞宗的上师到了,要测根骨,十四岁以下的,全到晒矿场集合!”

矿道里静了一瞬,一下就炸开了锅。

铁镐扔了一地。少年们像从地底钻出来的耗子,呼啦啦往外跑,你推我搡,有人跑掉了一只草鞋,也顾不上捡。沈凡也站了起来,可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冲。他把镐头从石缝里抽出来,扛在肩上,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往外走。

晒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矿场的监工们吆喝着,把十四岁以下的少年往一处赶,其余人轰回矿道。沈凡被推到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和他差不多的孩子,一张张脸上写着同一个表情,又怕,又盼。

场子中央摆了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巴掌大小,毫不起眼。桌前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蓄着短须,眼皮耷拉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身后站着两个矿场的监工,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出。

青袍中年人就是落霞宗的外门管事。

他扫了底下一眼,懒洋洋地开口。“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把手按在测骨石上,别磨蹭。”

孩子们排成一条长队,沈凡站在靠后的位置。

第一个孩子上去,是个黑瘦的男孩,哆嗦着把手按在石头上。

灰扑扑的测骨石纹丝不动。

青袍管事头都没抬。“凡品,废骨,下一个。”

那男孩愣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被监工一把拽了下去,重新扔回矿奴堆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也有人小声地松了口气。

一个接一个的孩子上去。大多都是凡品,测骨石连个亮光都没有。偶尔有一个,石头会泛起一层黄光,青袍管事便抬抬眼皮,说一句“黄品”,然后那孩子就被领到另一边站好,从此和矿奴两个字再无关系。

沈凡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能测出黄品的人,百里挑一。今天这几十个孩子里,能有一个就不错了。他更清楚,自己八成也是那块纹丝不动的石头。

他排在队里,离那张桌子越来越近。

前面一个孩子测出了玄品,青色的光从石头上亮起来,青袍管事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模样,夸了句“不错”。那孩子被领走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看都不看剩下的同伴一眼。

轮到沈凡了。

他走到桌前,把手按在测骨石上。

石头很凉。

一秒,两秒,三秒。

灰扑扑的测骨石,纹丝不动。

青袍管事抬了抬眼皮,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声音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凡品,废骨,下一个。”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有个矿奴家的孩子没忍住,压低声音笑。“这黑小子挖了四年矿,还真当自己能测出根骨?”旁边的人跟着笑,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沈凡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愣着干什么?”监工推了他一把,“滚回矿道去。”

沈凡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了,转过身,往矿奴堆里走。他的背挺得不是很直,但也没弯下去。那杆铁镐还扛在他肩上,硌得生疼。

他没回头。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他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很轻地跳了一下。

像一滴水落进深井,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沈凡停住脚步。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在那一刹那变了样子。矿场上攒动的人影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而那些山、那些石、那些脚下的土地,却变得清晰无比。他看见脚下的青石板底下,埋着一层淡青色的脉络,细细的,像活的一样,缓慢地流动着,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延伸到那座大山的骨头里。

他看见七号矿道的石壁深处,在他今天凿开的那道裂纹后面,藏着一小块东西。

那块东西,和别的石头不一样。

别人都当它是废石,可沈凡此刻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封着一团微光,那光不是死物,它在呼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画面就碎了。

矿场还是那个矿场,人声还是那个人声,阳光晒在脖子上,火辣辣的。沈凡眨了眨眼,一切恢复如常。

他的心,却擂鼓一样狂跳起来。

“还不走?”监工又推了他一下。

沈凡低着头,混进人群,一步一步往矿道走。他面上平静,手心却全是汗。他不敢抬头,怕别人看出他脸上的异样。

天擦黑的时候,矿奴们收工回棚。

沈凡没有睡。他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棚顶。棚子里鼾声四起,他等到所有人都睡死了,才悄无声息地坐起来。

他摸到床底,抽出那半截铁镐,又摸黑出了棚子。

夜里的矿道没有松明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沈凡在这儿挖了四年矿,闭着眼睛都认得路。他摸进七号矿道,摸到白天凿开的那道裂纹前,蹲下身,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撬。

石头裂开一条缝。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右眼深处,又跳了一下。

沈凡把东西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矿道外头,一轮月亮正从山头后面爬上来,白惨惨的光,照在青石矿场的每一块石头上。

那些石头,此刻在他眼里,都透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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