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矿道塌了之后,沈凡被调到了西边矿道。
西矿道是矿场的主矿道,人多,监工看得也紧。沈凡心里不痛快,可脸上不显。他照常挖矿,照常交公,只是挖得比以前还慢,一天就交一筐,绝不多交。
他知道,赵管事那双三角眼,还盯着他呢。
这些天,他夜里睡得都不踏实。一来,是马六那三条人命,虽说不是他害的,可到底和他有关。二来,是他心里总记挂着老陈头的话,还有清河镇。
清河镇,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被卖进矿场那年,才十岁。四年了,他再没听过清河镇的消息。可这几天,矿场里忽然传开了一件事。
清河镇出事了。
消息是从送矿石下山的车夫嘴里传出来的。说清河镇闹了邪祟,一夜之间,死了几十口人,房子烧了一半。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半夜出来吃人,闹得镇上人心惶惶,青天白日都不敢出门。
沈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矿道口喝粥。他端着碗,手一点一点收紧,碗沿差点被他捏碎。
清河镇。邪祟。死人。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小满。
小满被卖去了别处。可人牙子当初说过,小满长得瘦,又怕生,大户人家都不肯要,最后是被清河镇附近一户庄稼人买去做了童养媳。
沈凡当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人牙子的话,十句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可万一呢?万一小满就在清河镇呢?
那晚,他找到老陈头,把事情说了。
老陈头听完,独眼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清河镇闹邪祟,那可不是一般的事。”
“陈爷,您知道些什么?”
“清河镇往西,有一片乱葬岗。”老陈头说,“几十年前,那里埋过一批死人。听说,都是练岔了功法的散修,走火入魔,被落霞宗清理掉的。”
沈凡屏住呼吸。
“邪祟那东西,说穿了,就是死人没死透,怨气不散。”老陈头压低嗓子,“清河镇离乱葬岗近,出事,八成和那批死人有关。”
“那落霞宗,不管?”
“管,怎么不管。”老陈头冷笑一声,“那地方是落霞宗的地界,出了邪祟,落霞宗脸上无光。用不了几天,落霞宗就会派人下山,去清河镇平事。”
沈凡心里一动。
他问:“落霞宗派人去清河镇,是不是要带人?”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想去?”
沈凡没说话。
“小子,”老陈头摇头,“你以为清河镇是什么好去处?邪祟作乱,那些修仙的上师,一个比一个惜命。他们下山平事,总要带些矿奴、杂役,去干那探路、挡灾的勾当。说句难听的,那是去送死。”
沈凡沉默了。
老陈头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那一夜,沈凡躺在草铺上,眼睛睁到天亮。
他想起小满,想起她瘦小的身子,想起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小手,想起人牙子把她拽走时,她哭喊着“哥”的那张脸。
四年了。
他这条命,在这矿场里,像石头一样,一天天往下沉。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沉下去,沉到死。
可现在,一条路,忽然摆在了他面前。
哪怕那条路上,铺满了死人。
三天后,落霞宗的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是一个内门弟子,骑着一头通体雪白的灵兽,身后跟着几个外门弟子,气派十足。矿场的管事、监工,全跪了一地。
落霞宗要征调矿奴,去清河镇平邪祟。
消息传开,矿奴们躲得躲、藏得藏,生怕被挑中。可沈凡没躲。
他主动站了出来。
赵管事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看傻子的意思。“沈凡,你一个废骨,去凑什么热闹?”
“赵爷,”沈凡低着头,声音平静,“我去。我不怕死。”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逃,对不对?”
沈凡身子一僵。
“我劝你死了这条心。”赵管事冷笑,“落霞宗的上师,手段通天。你一个矿奴,逃不掉的。去了清河镇,九死一生。留下来,还能多活几天。”
沈凡抬起头,看着赵管事,一字一句地说:
“赵爷,我去。”
赵管事眯起眼,半晌,挥了挥手。“行,你自己找死,我拦你做什么。”
沈凡被编进了下山的队伍。
队伍里,除了沈凡,还有十几个矿奴,个个脸色惨白,像被押去刑场。只有沈凡,一言不发,低头走着。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这是他四年来,离“出去”两个字,最近的一次。
队伍出发那天,是个阴天。
沈凡跟着队伍,走出青石矿场的大门。这是他四年里,第一次踏出那道门。门外的路,坑坑洼洼,一直通向山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黑黢黢的大山,压在他身后,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他转过头,不再看。
他的右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又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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