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这些天,一直在盯着沈凡。
他看出沈凡不对劲了。别人挖矿,是闷头瞎挖。沈凡不是。沈凡每天天不亮就钻进东矿道,天擦黑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竹筐总是压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人看。
马六嗅到了味儿。那东矿道里,八成有货。
这天下午,他带了两个跟班,趁着沈凡进了东矿道,也悄悄摸了进去。
东矿道又深又黑,没有松明子,只有沈凡自己点的一盏小油灯,在远处摇摇晃晃地亮着。马六他们摸黑跟在后面,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走了一段,前面的灯火停了。
马六缩在暗处,看见沈凡蹲在地上,正从一块撬开的石缝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是一块青得发亮的石头。
上等青纹石。还不止一块。
马六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这黑小子,果然在独吞好东西。他冲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三人猫着腰,慢慢往沈凡那边摸过去。
就在这时候,沈凡忽然站直了身子。
他没回头,只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马六,你胆子不小。”
马六身子一僵。
“你怎么……”
沈凡转过身,那张脸在油灯的火光里,看不太真切。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你看看上面。”
马六下意识抬头。
这一看,他魂都吓飞了。
头顶的岩壁上,一道胳膊粗的裂缝,正从他们头顶,一路裂向矿道深处。裂缝里,细碎的石子正簌簌往下掉,越掉越急。
“这矿道要塌了。”沈凡说,“半柱香前,我听见了响声。”
马六的脸白了。“你、你早知道了?”
沈凡没理他,弯腰把地上的石头飞快地收进竹筐,背起来,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马六三人。
“还不跑?”
话音未落,头顶“轰”地一声,一块巨石砸了下来。
马六嚎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逃。两个跟班更是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跟上。可那条裂缝塌得太快,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跑得慢的,转眼就被埋了进去。
沈凡跑在最前头。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右眼睁着,在黑暗里,他能看见那些裂缝的走向,看见哪块石头要掉,看见哪条路是死的,哪条路是活的。
他专挑安全的地方下脚。
“沈凡!沈凡你等等我!”马六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喊。
沈凡没回头。
轰隆声里,他一路跑出了东矿道,冲进晒矿场,才停下脚步。身后,东矿道的洞口,“轰”地一声塌了下去,碎石和灰尘一起涌出来,把他往后逼退了好几步。
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再回头时,东矿道的洞口已经堵死了大半。
马六没出来。
两个跟班也没出来。
晒矿场上的矿奴们听见动静,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监工和管事也赶来了,看见塌方的洞口,脸色都很难看。
“谁在东矿道里?”管事问。
“马六,还有两个。”有人小声说。
“还有沈凡!”另一个人喊,“沈凡不是天天进东矿道吗?”
“我在这。”沈凡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众人这才看见他,站在人群外头,除了衣服脏了点,人倒是全须全尾。
管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塌死的洞口,没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人去清理碎石。
沈凡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得很。马六他们,是冲着他的矿去的。那矿道的裂缝,他昨天就用右眼看见了,本想今天进去,把暗格里的石头都搬出来,再想个法子换个地方。没想到马六自己送上门来。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没有提醒得太早。
这天夜里,管事把沈凡叫了过去。
“说说,东矿道里,到底怎么回事。”管事姓赵,四十来岁,是个精明人,一双三角眼在沈凡脸上扫来扫去。
“我不知道。”沈凡低着头,“我进去挖矿,听见头顶响,就往外跑。马六他们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不知道。”
“马六说,你在东矿道里,挖到了上等青纹石。”
沈凡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东矿道塌过,没人去,我是挖到过几块成色好的。都交公了。”
赵管事盯着他,盯了很久。
“行,你下去吧。”
沈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沈凡,”赵管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东矿道塌了,往后,你去西边挖。”
沈凡应了一声,出了门。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沈凡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白边。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根极细的绳子上,绳子下面,是万丈深渊。
马六走了,两个跟班也死了。他活下来了。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矿场里盯着他的眼睛,只会更多。
他得走得更快,更小心。
好在,他手里,还攥着一张谁也不知道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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