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上来的第一瞬,凌砚先确认了三件事。
没受伤。灵力还在。脚下——没有地。
失重。不是往下坠,是上下左右全没了着落,整个人泡在一团没有温度的灰雾里,连呼吸都像隔着一层水。他没睁眼,指尖先动了动,触到的是剑柄,熟悉的缠绳纹路硌在掌心,心便定了一半。
慌没用。这是他在野修堆里滚了三年,用半条命换来的头一条。
灰雾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掠了过去。
很轻,像一片湿布贴着耳后擦过,带着股说不出的冷,不是风,风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的感觉。凌砚的睫毛猛地一跳,剑意自发地在丹田一沉,那东西却已经远了,再没第二回声响。
他这才睁眼。
灰。铺天盖地的灰,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头也没有星子,浓稠得像搅过千百遍的墨汁。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灰雾随动作缓缓让开,又缓缓合拢,什么痕迹都不留。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城。
城就那么悬在灰雾正中央。没有根,没有锁链,一整座城安安静静地浮着,由乳白色的玉石砌成,每一块砖都泛着柔和的光,在虚空里撑开一道浑圆的光膜,把灰雾挡在外头。远远望过去,像谁把一轮月亮摁灭了,又随手丢进了浑水。
凌砚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城墙、飞檐、层叠的楼阁,最后钉在城中央那座最高的塔上。
别的建筑都是温吞的乳白,唯独那塔颜色发沉。灰雾到了它跟前不是被推开,是绕着走,像水绕过一块河底的老礁石。他盯着看了两息,那塔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可他后颈那点被“看”过的凉意还没散。
他把这分异样记下,没急着下结论。野修三年,活得久的都有个通病:不急着给看不懂的东西起名。
“凌——霄——仙——城——”
旁边有人抖着嗓子念匾额上那四个扭曲古篆,念得跟报丧似的。
城门外铺着一片百丈见方的玉石平台,两三百号和他一样的新生横七竖八散在上头。有人瘫着喘气,有人兴奋得手舞足蹈,更多人刚回过神,正闭着眼摆出打坐的架势——然后一个接一个睁眼,表情从期待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见了鬼。
“灵气呢?!我怎么一丝灵气都吸不上来?!”
“我的也是!功法转得飞快,跟空水车似的,半滴水都没有!”
“完了完了,这地方不能修炼,那还修个什么仙——”
哭丧的、骂街的、盘腿坐在地上连试七八遍不信邪的,乱成一锅刚烧开的粥。
凌砚也试了。
筑基巅峰的灵力在经脉里顺顺当当走了一个小周天,充沛,凝练,是他三年苦修的全部家底。可当他试着从外界引气入体——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是稀薄,是“无”,像把手伸进一条干河,明知道这儿该有水,摸上来满手沙。
他只试一遍就收了功,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别人还在跟空气较劲,他已经想明白了。能让两三百号修士齐刷刷断了外灵、自身修为却又分毫未损的,绝不会是什么出了岔子——这是规矩。有人在这座城里,从根上掐断了“引气”这一条。
这地方,本来就不让你修。
想通这一层,他反倒松了口气。最怕的是不讲理的黑地方,规矩越是铁,越是好活。
“让让让让!都别挤!”
一个炸雷似的嗓门从人堆后头轰过来。凌砚侧身,就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扛着柄比人还高的黑铁锤,硬生生犁开人群挤到平台边上,探头往下一望,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底下连个底都没有,掉下去是不是连渣都不剩?”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修仙界极稀罕的水晶眼镜,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虚空无上下之分。严格说,‘掉下去’是个伪命题——你只会一直飘。”
壮汉扭头瞪他:“那你倒是说说,一直飘,飘到啥时候是个头?”
“飘到饿死,或者被灰雾里的东西发现。”瘦高个面不改色,“二选一,都不太乐观。”
壮汉打了个寒颤往回缩了缩,嘴还硬:“你这人,长这么瘦,说话怎么这么瘆人。”
凌砚在旁边听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个胆大气粗,一个脑子清楚还专挑实话讲。他默默把两张脸记住——野修三年,他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什么人能处、什么人得躲,扫一眼心里就有本账。
“都到齐了?”
一道苍老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耳朵说的。喧闹的平台瞬间静了。
城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白发白须的灰袍老者,拄一根木杖,没放半分威压,可两三百号人就是不约而同闭了嘴。
“到了就进城。”老者转身,木杖敲在玉地上笃笃作响,“站外头,看不出花来。”
人群乌泱泱跟上。穿过城门那层光膜时,凌砚周身一凉,像盛夏蹚过一层井水,腰间那块刻着“三百七十二”的玉牌被光膜淡淡扫了一下,微微发热,放行。
城内,才叫开了眼。
白玉长街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侧店铺鳞次栉比——丹房、器阁、符楼、阵旗铺,酒楼、客栈、赌坊,还有家铺子门口立着个真人大小的傀儡,木着脸举块牌:新货上架,新生八折,概不赊账。
空气里飘着灵谷酒的醇、丹药的苦香、铁器淬火的焦味,混着不知哪家馆子泼出来的肉汤气,热热闹闹往鼻子里钻。凌砚深吸了一口。这不是洞天福地那种一尘不染的仙气,这是活人的烟火气,是他熟悉的味道。
街上不止新生。三五成群的老生穿着各色院服,赤红、冰蓝、墨黑,斜倚在酒楼二楼栏杆上往下看,那眼神不像看同窗,像老饕盯着一笼刚揭盖的包子。
“瞧见没,又来一茬。”
“青灰新生服,嫩得能掐出水。”一个老生懒洋洋地笑,“赌不赌,这一茬能有几个撑过头一个副本?”
“我押三个。”另一个嗑着灵瓜子,“上一茬二十四支队,回来的你猜几支?”
凌砚把这些话一字不落收进耳朵,面上不动声色。轻视、看热闹、等着新人栽跟头——熟悉的味道,跟当年散修坊市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层皮。他不恼。被人看轻不是坏事,看轻你的人,往往最容易把破绽露给你。
长街尽头是座圆形广场,百丈见方,光可鉴人。广场正中孤零零立着一块九丈高的黑色巨碑,非铁非铜,在满城乳白里,像一根钉进虚空的黑刺。
碑四面刻字,每字磨盘大,入石三分。
第一条:本城为休战休憩之域,无悟道灵气,不可突破境界,不可增益修为。
第二条:一切功法精进、肉身淬炼、境界突破,唯于万界投影小世界中求取。
第三条:城内禁制森严,严禁私斗,恩怨纷争,尽可于小世界内了结。
第四条:小世界内陨落,本体无损归返,该次所得尽数清零。
一个赤红院服的老生抱臂立在碑旁,看人凑齐了,扯着嗓子吼:“都睁大眼睛!入学第一课,就这四条,条条是拿命换来的!”
“头一条,城里没灵气,修不了!我知道有人不服——”他眼一斜,精准点中人群里一个还在偷偷运功、脸憋得发紫的新生,“说你呢,省省吧,元婴老怪来了这儿,也得乖乖当凡人。”
人群哄笑。那新生涨红了脸收手,嘴硬嘟囔:“我可是青玄宗内门出身,师门功法玄妙,怎知我就不能——”
“青玄宗?”赤红衣老生乐了,掰着指头,“上个月也来个青玄宗的,还是真传,进副本第三天让人把储物袋扒了个干净,光着回来的。在这儿,你师门是谁不管用,能活着回来才算数。”
那新生的脸由红转白,不吭声了。
凌砚冷眼瞧着,心里又落下一子。这座城不认出身,不认辈分,只认一件事——你能不能从小世界里把东西活着带回来。对他这种没了师门、没了靠山的人来说,这规矩非但不是绝境,反而是天底下少有的公道。
“第二条,想变强?进小世界,拿命换。第三条,城里谁动手谁倒霉,有仇进副本里随便了断。第四条——”赤红衣老生竖起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副本里死了,人能囫囵个儿回来,可你捡的宝、夺的料、攒的积分,一律清零,一夜回到进门前。听明白没?”
“听明白了——”稀稀拉拉。
“没吃饭?!”
“听明白了!”这回震得碑面光晕都晃了晃。
凌砚没跟着喊。他盯着碑文,脑子转得飞快。
别人看见四条冷冰冰的禁令,他看见的是一套严丝合缝的算计。城里断你修为,是逼你下副本;下副本要死人,城里便禁私斗、给你留个养伤的窝;又怕人有恃无恐拿命去填,便拿“死了清零”吊着你——想变强,去搏;想保住到手的东西,就得活着回来。
安全和长进,被一刀切成两半。要哪头,自己掂量。
想通这层,他心里那点初来乍到的生疏彻底散了。规则越明白越好活,他上前一步,拱手。
“这位师兄,请教一句。”
赤红衣老生回头,本想随口打发,目光落在凌砚脸上却顿了顿。这新生不慌不躁,别人要么怕、要么贪、要么不服,唯独他眼神定,一开口就问在最要紧的地方。“你说。”
“小世界,怎么个进法?”
“明天午时传送殿集合,抽签组队,五人一队,一学年不换。”赤红衣老生态度热络两分,“编好队,自己去传送殿挑同阶副本——你筑基,就只能进筑基的。名录写得清清楚楚,什么地形、什么敌人、投放几支队伍、大概多少收益,自己选,生死自负。”
“几支队伍?”凌砚立刻捏住了这个词。
赤红衣老生咧嘴,露出看好戏的笑:“不止咱们凌霄一家。一座副本,动辄投放三五座仙城的队伍,院服颜色不同,老远就能认。遇上了,搭伙还是捅刀,全看一个利字。”他压低声音,“杀他城学员,积分可比杀本土散修肥得多——当然,你得有命花。”
明里要跟本土势力搏命,暗里还得防着同场的他城人。凌砚心里那盘棋又落一子。
“你叫什么?”赤红衣老生问。
“凌砚。”
“郑虎,赤焰队的。”他拍拍凌砚肩膀,“你这新生,对我胃口。记住头一条活命的理——”
“别贪。”凌砚接道。
郑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不用我废话了。”
人群散开,大半新生将信将疑,又找地方打坐去了,非要亲自撞一回南墙。凌砚不凑这热闹,转身进了交易街。骨架郑虎给了,血肉得自己去看。
这一看,他更确定自己的判断。
交易街就是这座无灵之城的心脏。人人都得下副本搏命,回来自然要吃喝、要疗伤、要把九死一生换回来的战利品换成趁手家伙。街面人挤人、铺连铺,吆喝声、讨价声、刚被抬回来的伤员的闷哼,搅成一锅滚粥。两个伙计抬着副担架从他身边小跑过去,担架上的人左腿齐膝断了,断口缠着止血符,人还醒着,攥着个染血的储物袋咧嘴笑,嘴里反复念叨“值了、这回值了”。
凌砚让到一边,多看了那储物袋一眼。
断一条腿都笑成这样,这里头的东西,分量不轻。这就是这座城的活法:风险和收成明码标价,愿赌服输。
他在一面榜墙前停步。灵光玉榜密密麻麻列着小队名字和积分,榜首那行亮得晃眼,新生们围着它咋舌,眼里全是光。凌砚却在看另一栏——本月各副本死亡率。
黄沙荒修界那一栏,朱笔写着个扎眼的数。
“看明白了?”
旁边一家杂货铺掀开半扇门板,干瘦老头眯眼瞅他,“别人都盯榜首流口水,就你盯死亡率。”
“榜首是别人的命。”凌砚道,“死亡率才是自己的。”
老头“嘿”地来了精神,招手:“进来,你这新生对胃口。旁人来张口就问哪儿宝多,就你先问哪儿容易死。”
铺子不大,堆满叫不出名的零碎,灵草、兽皮、火折子、卷了边的旧地图,一股陈年的味道。凌砚进门,目光扫过货架,在一只木匣上停了停。
匣里摆着三枚色泽温润的“聚气丹”,标价二十积分。
“这丹,”他没碰,只看,“是用聚灵草的须子炼的吧?”
老头挑了挑眉:“眼力不错,聚气丹本就用聚灵草。”
“聚灵草入丹用的是根,须子性散,炼出来看着像,吃下去补不了多少灵力,顶多顶个饿。”凌砚语气平平,“真聚气丹一枚就不止二十积分。您这是摆给头一回进本、又舍不得花钱的新生看的。”
铺子里静了一瞬。
老头盯着他,忽然笑了,伸手把那木匣往柜台底下一塞:“好家伙,多少年没让人一眼戳穿过了。你以前干过药行?”
“野修,什么都得懂一点,不懂的都死了。”
“坐。”老头彻底来了精神,给他搬了个凳子,“挑副本先看三样——地形适不适合你,敌人路数克不克你,投放的队伍里有没有硬茬。三样都摸清,再谈收益。”
“还有呢?”
“界光。”老头竖起一根枯柴似的手指,“副本里每三个时辰打一道光,持续三十息,所有活人,不管你钻地缝还是藏山洞,头顶都立一根冲天光柱。本土怪物顺着光来,别的队伍也顺着光来。”他嘿嘿一笑,“你找得到别人,别人也找得到你。是路标,也是钓饵。”
凌砚把“三时辰、三十息、光柱”刻进脑子。这东西对会埋伏的人是天赐,对被追的人是催命。
“头一个副本,一般选哪?”
“黄沙荒修界。”老头答得干脆,“一片大沙漠,本土是流寇,良莠不齐,筑基、金丹都有。地形敞亮,打不过能跑——就是没处躲,界光一亮全现形。”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新生,送你句不要钱的。”
“您说。”
“别贪。”老头重新眯起眼,靠回椅背,“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死一次清零是小事,我见过太多天才,头一回贪件宝没走成,被打回原形,心气一散,一回不如一回,人就废了。”
铺子里静了一瞬。
凌砚认真看了这看似打盹的老头一眼,起身拱手:“记下了。”他没买那假药,反倒用两株灵草换了根最结实的捆尸索和一卷荒漠旧图——老头收东西时,悄悄把那卷图里标着水源的一处用炭笔又圈重了些。
出了铺子,他肚子实打实叫了一声。筑基能辟谷,可这鬼地方灵气全无,辟谷也成了空话。
街角面馆,奶白的汤飘着翠绿葱花和一层红油,香气蛮横地钻进鼻子。胖乎乎的老板一听是新生,手一挥:“头一顿免单!下回有积分了再来!”
灵鸡面,三积分一碗。凌砚吃得连汤都不剩,热流下肚,绷了大半日的神经才松开。
他靠在椅背上,看街上来往的人。有断了胳膊被同伴架回来的,有刚出副本就直奔器阁换兵器的,也有捧着鼓鼓的积分袋、被一圈人围着吹捧的。搏命,归来,交易,休整,再去搏命。
这座城不养闲人,也不骗人。活路死路都摊开给你看,剩下的各凭本事。
简单。凌砚偏就喜欢这种简单。
他想起三年前被逐出宗门那天。
山门外也是一片苍茫。没了洞天福地,没了师门庇护,罪名是莫须有的“心性不纯、不堪造就”,他连辩都没辩一句,背着一柄剑就下了山。那年他十五,身无长物,只有一颗不肯低头的心。三年野修,他在乱葬岗睡过觉,在妖兽嘴下抢过食,见过太多人死在求仙路上——死于贪,死于蠢,死于信错人。
活下来的都有个共同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肯为每一个选择付账。
如今这座无灵之城,不过是把他过了三年的日子,摆到了明面上。别人视之为绝境,他却像回了家。
按玉光调暗的程度算,是夜深了。长街的喧闹低下去,凌砚绕回广场,九丈玄铁碑在沉下来的光里沉默如山。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城中央那座灰雾绕身的高塔。
就在这时,腰间青锋极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剑在鞘中自鸣,嗡的一声细响,快得像错觉,方向正对着那座塔。凌砚抬手按住剑柄,剑意沉入丹田,那点异动转瞬即逝,高塔依旧灰雾缠裹,安安静静,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呼应从未发生。
他没有声张,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座号称“无灵”的城,底下压着的东西,恐怕比四条铁律写的要多得多。
明天午时,抽签组队,第一个副本。他不信运气,五人一队是好是坏,抽到才知道。但有一条他笃定:不管分到什么人、进哪片沙,规矩他已经吃透,剩下的,就看剑够不够快、脑子够不够清醒。
无灵之城的第一夜,有人失眠,有人哭,有人连夜做着发财的美梦。
凌砚睡得很沉。
从明天起,每一步都得拿命走。而养足精神,是最便宜、也最要紧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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