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由柔转亮,约莫是到了“清晨”。
凌砚睁眼,没赖床,也没急着起。他躺着把昨日的所得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四条铁律、界光、积分、死亡率、杂货铺老头圈重的那处水源,还有昨夜青锋对着高塔自鸣的那一瞬——确认没有遗漏,才翻身下床。
三年野修,他在山洞、树杈、乱坟岗都睡过,玉质平房里这张硬板床,于他已是顶好的待遇。浅眠的习惯却改不掉:睡着时也留着一缕神识,门外来个人,他立刻就能醒。
午时传送殿集合抽签,没人迟到。郑虎那句“迟到自己找地方哭去”,比什么催令都管用。
传送殿在城东,圆殿,穹顶嵌满细碎光点,像把一整片星空扣在了屋里。殿中央一座刻满符文的圆形石台,空间气息一起一伏,像谁在底下缓慢呼吸。石台周围一圈柜台,十几名执事持玉简端坐。两三百新生把大殿挤得满满当当,吵得像开市。
凌砚没往人堆里扎,寻了个角落站定,眼睛却没闲着。
三年散修教会他一桩事:到了生地方,先摸清人,比摸清路要紧。
满场多是筑基初中期,筑基后期寥寥。筑基巅峰的,连他在内只三个。一个是昨日城门口那个扛锤的壮汉,站哪儿都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另一个面色发白,靠着柱子,指缝里转着一柄短刃,眼皮半垂,谁从他跟前过,他都要从下往上扫一眼,那眼神不像看同窗,像在掂量这人几斤几两、好不好下手。
凌砚把这张脸也记下了。这种人,本事未必最强,却最可能在背后捅刀。
“安静。”
高台上,昨日接引他们的白发老者一抬手,满殿嘈杂应声而落。他没用扩音的法门,声音却像贴着每个人耳朵。
“传送殿执事,姓白。今日只办一件事——抽签编组。”
半空浮出一面光幕,数字从一排到三百七十二。
“五人一队,随机抽签,一学年不换。”白执事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抽到同一个数,这一年你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喜欢也好,有仇也罢,都给我绑着。”
底下有人壮着胆问:“执事,要是、要是抽到仇人呢?”
“好事。”白执事看都不看那方向,“进了小世界,恩怨随便了断,铁律第三条管不着你们。”
那人噎住。又有人小声:“那要抽到带不动的猪队友……”
“那是你的命。”白执事这回抬了眼,目光平平扫过全场,“修仙界不看你可怜,就分你好队友。能把孬的带成强的,是你的本事;被孬的拖去陪葬,是你眼瞎。”
满殿彻底静了。
凌砚在心里点头。话糙,理不糙——随机编组,本身就是第一道筛子。它筛的不是运气,是你能不能跟一群素不相识、强弱不一的人,在最短时间里拧成一股绳。
“开始。到柜台前,手按测灵玉,队号显在你们玉牌上。”
新生排队上前。每只手按上白玉,腰间玉牌便亮起,编号随之改换。队号从一起,已排到三十开外。
队伍往前挪,前头忽然起了阵骚动。
一个抽到签的新生盯着玉牌,脸都白了,一把抓住柜台:“执事!凭什么我那队四个全是筑基初期?这、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我要重抽!”
“重抽?”白执事终于正眼看他,语气没半点波澜,“小世界里的流寇,会让你重抽一回吗?”
“可——”
“觉得弱,就练到带得动他们;觉得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仙城不缺人。”白执事端起茶,“下一个。”
那新生僵在原地,被旁边的人半拖半拽拉了下去。凌砚看着他的背影,没什么表情。弱者才指望抽签发善心,强者只会想,手里这副牌要怎么打。
另一侧忽然又起了高声。扛锤壮汉不知怎么跟人顶上了,他块头太大,排队时后退一步,结结实实踩了身后人的脚。那人是个尖脸新生,疼得跳脚,嘴里不干不净:“不长眼啊你!知道我什么出身——”
壮汉还没怎么着,凌砚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刚好两边都听得见:“这位师兄,殿里有禁制,动手是你吃亏。”他又转向壮汉,“师兄,往后退半步,让他先过,不耽误抽签。”
尖脸新生哼了一声,借机下台阶,骂骂咧咧走了。壮汉挠着后脑勺回头,正撞上凌砚的目光,愣了一下,咧嘴刚要道谢,队伍往前一动,两人被人流错开。
凌砚没把这当回事。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尤其在还没出仙城、头顶悬着禁斗铁律的时候——这不是怂,是算得清。
“三百七十二,五五相余,得七十四队,余二人。”旁边有人低声盘算,声音有点耳熟,“余下两人要么补进缺额,要么……”
凌砚侧头,正瞧见一张瘦高的侧脸,鼻梁上架着副铜边水晶镜,正是昨日城门口那位“一直飘到饿死”。
对方也认出了他,点头为礼:“巧。”
“巧。”凌砚顿了顿,“你那二选一,后来想明白选哪个没?”
瘦高个一本正经:“想明白了。最优解是别掉下去。”
凌砚没绷住,唇角动了一下。这人有点意思。
轮到他。柜台后的中年女执事抬了抬下巴:“手。”
掌心贴上测灵玉,微热,腰间玉牌亮起——“三百七十二”跳成了“三十七”。
三十七队。同队玉牌泛同色光,凌砚那枚是淡青。他退到一旁,在满殿杂色里寻那点青。
头一个寻着的,是柄几乎戳到房梁的黑铁锤。
“三十七!三十七队的有没有——”壮汉嗓门一开,半座殿都在回响。
凌砚走过去:“我是。”
壮汉回头,眼睛一亮,锤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是你!方才就是你帮俺解围的吧?哎,你昨儿也在城门口对吧?我叫石岿!体修,筑基巅峰!”他说完又扭头找人,嘴里嘟囔,“哎那个说‘一直飘’的瘦高个呢,他讲得俺后脖颈发凉……”
“凌砚,剑修,筑基巅峰。”凌砚道,“人还没齐,慢慢找。”
第二个,是个抱药篓的少女。
青灰新生服穿在她身上竟显出几分干净秀气,木簪挽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药篓口露出半截灵草叶子。她玉牌泛着淡青,正蹲在殿角,给一个排队时晕过去的新生掐人中、喂水,动作又稳又轻。
“三十七队?”凌砚问。
少女抬头,眼睛弯起来,像盛了半盏温水:“是。苏清鸢,丹符双修,筑基中期。”说完她还不忘叮嘱那新生两句“别空腹运功”,才起身拍了拍裙角。
丹符双修。凌砚心里记了一笔。丹、符两门都耗工夫,能同时修到筑基中期,心性韧得很;方才那一下,更看得出她是真把“救”字放在心上的人。
石岿凑过来咧嘴:“苏师妹是丹修?那敢情好,往后挨了打有药敷!”
“石师兄放心。”苏清鸢笑得温,“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拽回来。就怕有人不爱惜自己,硬往刀口上撞。”
石岿没听出这话是冲着他来的,连声称好。凌砚听出来了,看了苏清鸢一眼——温柔归温柔,心里门儿清。
第三个在殿角的阴影里。
那人靠着墙,领口拉得老高,遮住半张脸,身形瘦削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短刀。若不是玉牌那点淡青,凌砚几乎要把她漏过去。
“三十七队?”
她睁眼。瞳色很浅,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扫了凌砚一下,又极快地扫过殿内两个出口、高台上的白执事、以及凌砚腰间剑柄的位置,才落回他脸上。声线又低又短:“谢轻羽,速度幻修,筑基。”
是个女子,却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速度、幻术双修,偏门到了极点——一系要极致的身,一系要极致的神,两样都占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凌砚注意到她方才那一眼的顺序:先看退路,再看强者,最后才看自己。这是把警惕刻进骨头里的人。他没多问,只道:“还差一个。”
谢轻羽重新阖眼,耳廓却极轻地动了动,仍在听四周。
最后一个,在殿外台阶上。
那瘦高个蹲在地上,捏一截炭笔,正往石板上勾画,专注到凌砚走到身边都没察觉。地上是张阵法草图,线条密而不乱,符文落点极准,几个本该等距的阵眼被他特意错开了半寸——凌砚一眼看出,就这半寸,能让困阵成形时少耗两成灵力。
“三十七队?”
他抬头,正是那位“最优解是别掉下去”。他起身拍拍膝头灰:“陆昭,阵法师,筑基中期。看来那余下的两个人里,没你我。”
“三十七,满编五人。”凌砚道。
石岿后脚跟出来,一瞅见陆昭就乐了:“原来是你!你昨儿说飘到饿死,吓得俺一宿没睡踏实!”
“严格讲,”陆昭推了推水晶镜,面不改色,“饿死和被灰雾里的东西发现,是两种不同的死法,我只是把变量列全。”
“你这人!”石岿噎得直瞪眼,苏清鸢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连靠墙的谢轻羽,眼睑都松了一线。
凌砚看着这四人,心里那盘棋飞快落子。
剑修、体修、丹符、幻修、阵法师——攻、防、奶、侦、阵,五系俱全,正是抽签里最难凑齐的理想编。运气这东西,他原是不信的,这会儿倒觉得,这一签抽得不算坏。
“人齐了。”他说,“找个地方,说正事。”
茶楼隔间,石岿一落座,铁锤靠墙,震得茶杯一跳。谢轻羽挑了背靠墙、脸朝门的位置,门一开她头一个知道;陆昭靠窗,炭笔还在指间转;苏清鸢把药篓妥帖搁在脚边。凌砚给每人斟了茶,不绕弯子。
“先说队长。”
“俺来俺来!”石岿举手,“俺抗揍,冲前头——”
“你不行。”谢轻羽眼皮都没抬。
“俺咋不行?”
“方才殿里,人踩你一脚,你拳头先攥上了。”她顿了顿,“太冲动。”
石岿涨红了脸:“那小子嘴是真欠……”
“体修适合站前排,不适合指挥。”陆昭慢条斯理接话,“指挥要在乱局里保持理性、挑最优解。石兄你嘛,变量一来,你先上了头。”
“那你们说谁来?”
没人立刻答话。苏清鸢的目光、陆昭的目光,先后落到凌砚身上;谢轻羽没看他,却淡淡开口:“殿里那一下,他一句话,两边都没动手。”
石岿一拍大腿:“对啊!俺就说方才那事儿舒坦!俺服他!”
四道目光,到底是凑齐了。
凌砚不推,也不客套,放下茶杯:“我来。”
两个字,落地生根。他不是被客气推上去的,是这半日里,一句话化解冲突、一眼看穿阵容、连问问题都问在节骨眼上,一点点攒出来的服气。
“我当队长,先立三条规矩,能接受就留下。”凌砚竖起一根手指。
几人都坐直了。
“第一,进了小世界,行动听指挥。有意见当面提,我可以改;但定了的事,不许有人自作主张。谁擅自行动把全队拖进死局——”他语气没重,却让人心头一紧,“我亲自把他留在那儿。”
石岿缩了缩脖子,随即重重点头。
“第二,战利品、积分按劳分,不搞平均。”凌砚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有一条例外:谁为了护着队伍阵亡遣返、东西被清零,他那份,全队凑齐了给他补上,一分不能少。”
隔间静了一瞬。
这条是冲着铁律第四条去的。人死了,捡的全没;若为全队拼命的人,到头来两手空空,往后谁还肯替人挡刀?凌砚这是给队伍兜底——你敢替队友扛,队友就不让你白扛。
苏清鸢轻声:“应该的。”
石岿挠头,半开玩笑半认真,眼眶却有点热:“那俺要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可得给俺凑份玄铁锤的材料,俺眼馋器阁那柄锤好久了……”
“先别惦记牺牲。”凌砚看他一眼,语气缓了半分,“活着,比什么都值钱。”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有话当面说,最忌窝里猜忌。吵完打完,出了这道门还是队友;谁在背后使小动作——不用我多说。”
“三条,有异议吗?”
“没有。”四人齐声。
“好。”凌砚从储物袋里抽出一张纸摊开,上头是他昨日跑了半条交易街整理的情报,“那说第一个副本。”
“大概率是黄沙荒修界。荒漠,流寇,筑基到金丹都有;界光每三个时辰一次,活人全现形;同阶本,可能撞上他城队伍。”
四个人凑过来。
“金丹?”苏清鸢蹙眉,“我们五个筑基,撞上怎么办?”
“跑。”凌砚答得干脆,“荒漠敞亮,只要没被合围,金丹也留不住我们。跑不掉的时候——”他看向石岿。
“俺顶住!”石岿捶胸口。
“顶,不是硬扛到死。”凌砚补了句,“你是盾,盾碎了,后排全得死。撑住几个呼吸,给我们争出招的空,剩下的交给我。”
石岿咧嘴:“懂,俺又不傻。”
“谢轻羽在前探路,敌情、地形,先一步报回来,不恋战。陆昭据地形布阵,石岿替你守阵眼。苏清鸢居后排,疗伤、符箓,你是全队唯一的奶,你比谁都惜命。”他三两句分派停当,最后指了指自己,“我开路、斩首。”
没有一句废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
陆昭却忽然问:“黄沙荒修界,可有神殿?”
凌砚眼里掠过一丝赞许。问到了节骨眼。“神殿随机现世,不是每本都有。若有,里头奖励远超寻常流寇,凶险也翻倍。进不进,看当时状态、积分、神殿层级,不贪。”他顿了顿,“记住一句话——活着出来,比什么都强。”
“活着出来。”苏清鸢轻轻重复,像在把这四个字揣进兜里。
议完事,分头备战。陆昭要补阵旗,苏清鸢要添符纸丹材,石岿拍着锤子说不用换家伙、就想买两包肉干路上嚼,谢轻羽已摸出短刃,一言不发地擦拭刃口,刃光映着她浅淡的瞳,冷得像水。
申时,传送殿门口碰头。凌砚独自去查名录。
执事划动玉简,递过一面光屏:
黄沙荒修界·筑基阶
环境:荒漠,昼夜温差极大,间有流沙、沙暴
本土:流寇十余股,金丹三人,筑基数百
投放:已报八队(含他城)
收益:小队积分五百至两千,视存活与击杀
备注:本世界近期能量异常,疑有神殿遗迹将现
凌砚的目光钉在最后一行。
神殿将现。“将现”二字最有讲究——还没开,要等机缘触发。八支队伍、四五十人,外加流寇、金丹、一座将现未现的神殿,全挤在一片荒漠里。
头一回下本,就这么热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非但没退,指尖反倒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危险和机缘从来是一对,怕没用,算清楚就行。
“就它。”凌砚还回光屏,“三十七队,报黄沙荒修界。”
执事记下,递来一枚传送符:“明日卯时,持符入殿,迟到作废。”
出了传送殿,长街玉光温润,人来人往。凌砚捏着那枚符,脑中已把明日的变数排了个遍:落地随机、首遇多半是流寇斥候、头一道界光在三个时辰后、他城队伍不知是敌是友、神殿不知开是不开……
变量再多,预案先备着。有准备的人和没准备的人,差的就是变生肘腋那一瞬的反应。
走回广场,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绕灰雾而转的高塔,又看了看九丈玄铁碑。
明日此时,他就带着四个相识不过一日的人,进那片没有禁制护着的荒漠了。
死,清零;活,满载而归。
凌砚收回目光,推门进屋。
该备的,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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