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噼啪响着,洞里一时没人出声。
壁根下,长鞭女子和她四个被缚的队员捆成一串。石岿主张杀,苏清鸢念同门之谊,陆昭算着两本账,谢轻羽只静静看着凌砚。
“队长,俺还是那句话。”石岿锤往地上一杵,压着声,“放了,就是放虎归山。她今日敢带人来抢咱们,明日就敢带更多人来。杀了干净,积分落袋,也省得后患。”
“她是本城同门。”苏清鸢蹙眉,“五个都杀,回了仙城,她们相熟的师兄弟、队里人问起来,怎么说?”
“小世界里了结恩怨,铁律许的。”石岿梗着脖子。
“铁律许,不代表划算。”凌砚终于开口。
他蹲下身,与那长鞭女子平视。她依旧抬着下巴,不躲不闪,只是眼底那点强撑的冷硬底下,藏着一丝对未知的紧绷。
“我问你,”凌砚语气很平,“你带四个人进来时,想过会死在这儿吗?”
女子抿着唇,不答。
“贪念一起,你就没想过别的。”凌砚站起身,转向自己人,声音不高,却把账一笔笔掰开,“杀她们,我们眼下多一笔积分、五个储物袋。可然后呢?她们是凌霄的新生,不是流寇,不是他城。回了仙城,她们有同门、有相熟的队,今日我们杀五个,明日就有十个人防着我们、恨着我们,往后每进一个本,都得提防背后捅刀。”
他顿了顿:“为一口小利,结一串死仇,蠢。”
“那就这么白白放了?”石岿不甘心。
“放,但不是白放。”凌砚眼里没什么温度,“杀了灭口,是下策;夺了放了,才是上策。她活着走出去,会替我们办一件杀人办不到的事——”
“什么事?”
“传名。”凌砚淡淡道,“让她亲口告诉荒漠里所有动歪心思的人:三十七队杀得了金丹中期,也擒得住来捡便宜的满编队;更要紧的是,我们有本事杀,却选择不杀。恩威都立住了,往后想打我们主意的人,动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是跟一支讲规矩又惹不起的队做朋友划算,还是结死仇划算。”
陆昭眼睛一亮,推镜的手都停了:“不战而屈人之兵。比五个储物袋值钱。”
“可她要是记仇、转头就带人来呢?”石岿问出了最要紧的那点。
“那是她的选择。”凌砚重新看向壁根下的女子,“但我赌她不是个蠢人。真蠢,练不出那手三叠鞭。”
他走过去,亲手解开了她腕上的灵索,又抬手解开她身上封灵力的穴位。
女子一得自由,先是警惕地后撤半步,揉着手腕,满眼戒备,像是不信对方真敢松绑。
“你的人,带走。”凌砚示意苏清鸢把另外四人也解了,又将那条暗红软鞭递了回去,“鞭是好鞭,鞭法也是好鞭法,别糟蹋在‘捡便宜’三个字上。”
女子怔怔接过软鞭,鞭身入手,她的神色变了几变。
她设想过被杀、被夺、被逼立毒誓,唯独没想过,擒住她的人会松绑、还鞭、一个条件都不强迫。
“你……”她声音有些发涩,“就不怕我反悔?”
“你反悔,死的是你,不是我。”凌砚看着她,“今日这局,你从头到尾没看清我们藏在哪、有几人、什么修为,就敢踏进来。下一次你再来,只会输得更难看。”
这话不客气,却比羞辱更让她脸热——因为是实话。
“我沈曼秋,”她沉默良久,终究报上了名字,软鞭在指间攥紧,“技不如人,认。今日你擒我又放我,这份……我不谢你,可我也不欠你一句空话。”她抬起眼,“我只问一句,你图什么?”
“图你想明白一件事。”凌砚道,“这荒漠里,真正的敌人是流寇、是他城、是即将开的神殿,不是同城里另一支想活下去的队伍。为一口贪食互相撕咬,最后便宜的是别人。”
沈曼秋眸光微动,没再接话,转身扶起受伤的队员。
“你们的储物袋,按规矩留下,算是买命钱。”凌砚补了一句,“丹药伤药可以带走,人伤着,别死在半道上。”
这一手又出乎她意料——夺储物袋是立威,还伤药是留余地。沈曼秋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敌意,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没理清。她没再多说,架起队员,一步步退出洞去。
脚步声远了。
石岿挠着头,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半晌憋出一句:“队长,俺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脑子……比俺的锤还硬。”
“少贫。”凌砚失笑,“收拾东西,换地方。她虽然走了,这洞也不能再待。”
荒漠另一头,一处背风的岩凹里。
沈曼秋把四个队员安顿好,独自坐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攥着那条失而复得的软鞭,指节发白。
她本该感激。可那五个被捆成一串、眼睁睁看着自己输给一支“疲师”的画面,像根刺,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沈曼秋,从入凌霄那天起就没这么栽过。
“队长,”一个队员捂着烧伤凑过来,“就这么算了?她们可是当着咱们的面……”
“算了?”沈曼秋低声重复,眼里翻涌着不甘。
她没有立过任何毒誓,凌砚甚至没要她一句承诺。这份“放”,是坦荡,可在她此刻的心境里,也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你连让我发誓的必要都没有,因为你笃定我翻不起浪。
越是这样,越咽不下。
可她还保着一分清醒:凭自己这支伤了大半的队,再去找三十七队,只会再输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从储物袋最深处摸出一枚皱巴巴的传讯符。那是入本前,一个凶名在外的老生队塞给各路新生的——黑狼小队,队长刀疤脸,金丹初期,副手“铁山”也是金丹初期,专在低阶本里干“以大压小、黑吃黑”的勾当。
与虎谋皮,她清楚。
指尖灵力注入,传讯符幽幽亮起。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把消息送了出去——三十七队的方位、人数、杀了毒修老者的底细、毒修那只绣骷髅的储物袋和那根毒骨杖。
借刀杀人。
她知道这样不光彩,可那口堵在胸口的气,逼着她非看三十七队栽个跟头不可。
传讯符化作流萤散去。
荒漠深处,一片扎着狼头旗的临时营地里,刀疤脸捏着那枚传讯符,听完,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金丹中期的毒修,说杀就杀了?”他把符纸凑到鼻尖嗅了嗅,笑意森冷,“五个筑基,身上还揣着毒骨杖……”
他身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闷声问:“大哥,动手?”
“急什么。”刀疤脸站起身,金丹初期的威压无声铺开,“让那长鞭女子的人替咱们盯着。等他们扎营、等他们松懈——”
他五指缓缓攥紧,像攥住了什么猎物的咽喉。
“一窝端。”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