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沈曼秋一行，凌砚半刻都没多待。
“她嘴上认栽，眼底那口气没散。”他收起青锋，语气平静，“这洞不能留了，走。”
五人接连换了三处落脚地，专挑沙脊背风面走，谢轻羽缀在队尾反追踪，绕到天色转暗，确认身后那条若有似无的尾巴被彻底甩开，才循着毒修那张兽皮水系图，摸到了沙洞区北侧。
图上标着一处不起眼的记号——毒修豢养巨蜥的老巢。
巨蜥已在地下窄道里被石岿一锤了结，如今巢空。巢穴入口藏在一块半塌的巨石底下，只容一人弯腰钻入，里头却别有洞天：五丈见方的一处天然石室，顶上一道斜裂隙通风，角落还连着一条极窄的侧洞，曲曲折折通向三十丈外的另一处出口。
一前一后，两个口。
石岿钻进去探了一圈，出来时直点头：“干草还铺着，有点腥，通风好。最妙是这条侧洞，真被人堵了门，咱们还能从后头走。”
“就这儿。”凌砚拍板，“正门用碎石虚掩，做成没人来过的样子。陆昭，警戒阵布在正门十丈外，人没到，先让我们知道。”
陆昭翻出毒修储物袋里那包灵材，眼睛亮了一下。毒修不练阵，可架不住家当厚，几块品相完好的灵晶、几面不知从哪个阵法师手里缴来的残旗，正好补他的亏空。他就地盘膝，拆残旗、嵌灵晶，足足忙了小半个时辰，重新立起两面像样的阵旗，又在正门埋下一道示警的引线。
“灵晶做阵眼，比原先那几面耐造。”他推了推水晶镜，难得有了点底气，“十丈内有活物过，我这边旗尖就颤。”
堵好门，石室里点起一盏蒙了布的灵光小灯，五人这才真正围坐下来，清点这两天提着脑袋换来的家当。
战利品在布上一字排开，石岿看得眼睛发直。
“一样样来。”凌砚做主，让陆昭记账。
毒骨杖横在最中间，丈长杖身森白，杖头墨珠幽幽转光。陆昭拿布隔着掂了掂：“灵器中品，能催三种毒雾，可惜通体淬了死毒，非毒修碰不得。带回仙城，器阁拆珠重炼，杖身那截白骨是上好的阴属性材料，光材料就值八百积分往上。”
“八百……”石岿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头算，“俺那玄铁锤，一千出头就够了？”
“瞧你那点出息。”凌砚失笑，“继续。”
《万毒真经》一卷，金丹毒修的核心传承，非卖品级别的收获，回仙城兑换或上交，至少三四百积分。腐骨丹一瓶，金丹级毒丹，苏清鸢坚持封进玉盒、贴了三层符，说要带回丹房拆解。那瓶没炼成的突破丹半成品，她倒捏在手里多看了半晌。
“这半成品的丹胚其实不差，毒修不懂丹道，差在最后两味辅药配反了，火候也急了。”她眼里有点光，“给我些时日，配上对的辅药，说不定能回炉成一两颗正经的辅助丹药。”
“那你留着慢慢琢磨。”凌砚道。
巨蜥妖丹一颗，墨绿温润，能入丹、能炼器、能卖钱。灵石一百二十块，下品一百、中品二十。再加上沈曼秋那支队伍留下的五只储物袋——她们被夺了收获赎回命，里头灵石、丹药、干粮、清水、零碎符箓，也凑了小半堆。
最后是那三张拼在一起的地图。
流寇手绘简图、白执事给的荒漠简图、毒修的兽皮水系图，三图合一，暗河、水源、矿脉、匪巢、神殿外围，渐渐拼成了一片完整得多的荒漠腹心。
“总账。”凌砚看向陆昭。
陆昭推镜，报得清清楚楚：“玉牌上的击杀积分二百八十八，不动。手头这些战利品，毒骨杖八百、真经三百、妖丹和灵石丹药折两百、五个储物袋折一百——回仙城出手，保守一千四百积分往上。”他顿了顿，补了句，“石岿的玄铁锤，够了，还能富余。”
石岿愣了愣，随即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攥着锤柄嘿嘿直乐，半天憋出一句：“俺、俺一定不拖后腿！”
“是全队替你凑的，记住第二条规矩就行。”凌砚拍了拍他肩膀，“为队拼命的，亏不了你。”
石室里的气氛松快下来。这是他们入本后头一回，能踏踏实实地坐下来，看看自己究竟挣下了什么。
“分班次守夜。”凌砚很快把松弛收住，“石岿头班，轻羽二班，我三班。清鸢、陆昭，你俩灵力亏得最狠，今夜只管睡，天塌下来有我们三个顶着。”
“我也能——”苏清鸢还想争。
“你是全队唯一的丹修。”凌砚一句话堵回去，“你的灵力比谁的都金贵，真到了要用丹的时候你灵力空了，那才是要命。睡。”
苏清鸢抿了抿唇，到底没再坚持，抱着药篓靠壁歇下。
石室里渐渐安静。
石岿抱锤守在正门边，得空就琢磨白天凌砚教的卸劲，拿锤面贴着石壁一下下找那“斜三十度、顺势带偏”的感觉，嘴里还念念有词。苏清鸢和衣假寐，手里仍攥着那瓶突破丹半成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瓶身。陆昭盘膝补灵，两面新阵旗插在身侧，旗尖的微光随着他的吐纳一明一暗。谢轻羽坐在侧洞的阴影里擦她的短刃，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凌砚靠着后壁，就着小灯，把那张拼合地图又看了一遍。
神殿在腹心，三座匪巢围着，现在去没用，得等它开。眼下要做的，是趁独眼养伤、毒修新丧、流寇群龙无首的空档，把人养好、把积分和物资攒厚，再远远缀着、等那场注定到来的大乱。
他指尖在“神殿”二字上轻轻一点，又移开。
“还在想神殿？”谢轻羽的声音从阴影里飘来，很轻。
“嗯。”凌砚没瞒她，“毒修、独眼、总瓢把子，这三股围着神殿，不是巧合。流寇也知道神殿是宝地，都在等。到那天，明里暗里的对手只会多不会少。”
“怕？”
“怕有用吗。”凌砚收图，语气淡淡，“走到这一步，退回去当缩头乌龟，照样被人骑到头上。不如把刀磨快些。”
谢轻羽没再说话，浅瞳在暗处弯了弯，算是笑。
后半夜，轮到谢轻羽的二班。
她人没在石室里，像一缕烟贴进了侧洞，又从三十丈外的另一处出口无声浮上地面，伏在一块风蚀岩的背阴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荒漠的“夜”浑黄而静，风刮过沙面，拉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伏了小半个时辰，浅瞳缓缓扫过每一道沙脊。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很远的一道沙梁后头，有一线极其轻微的动静——不是流寇那种散乱的步法，也不是沙蜥爬行，而是一个修士在刻意收敛气息、贴着沙脊凹处一寸寸挪动。对方绕着巨蜥巢穴的外围，极有耐心地画了半个弧，在某处高石上停了停，似在确认什么，随即原路退去，从头到尾没有靠近三十丈内，轻得像一滴水没入沙里。
是个老手。而且，那道身形纤细、起落时鞭梢在腰侧一荡的轮廓——
女子。
谢轻羽眸色微沉，悄无声息地退回侧洞，落进石室时，连石岿都没察觉。
“队长。”她压到最低的声音在凌砚耳边响起。
凌砚几乎是在她出声的同一瞬睁开了眼，没有半分睡意。
“外头有人踩点。”谢轻羽一字一顿，“一个，女子，软鞭，绕着咱们巢探了一圈就退，没靠近，像是在确认位置。”
石岿也醒了，眉头拧起：“沈曼秋？放了还来？”
“她那点身手，亲自强攻没胆子，替人踩点倒是够。”凌砚已经起身，动作极轻地把地图、毒骨杖等要紧物什收进储物袋，眸底一片冷静，“她背后是黑狼。她这一趟，是给两只金丹‘看路’来的。”
苏清鸢、陆昭被惊醒，无声地起身，各自握住了法器。
“也就是说，”陆昭声音发紧，“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嗯。”凌砚侧耳听着巢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浑黄夜色，缓缓拔出半寸青锋，剑刃在蒙布灯光下泛出一线冷光，“她既然来踩过点，后头的人，就不会让我们等到天亮。”
石室里无人说话，只有两面警戒阵旗的旗尖，在无声地、极轻地颤着。
黑暗里，一张网，正朝着巨蜥巢穴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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