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今天第十次冒出那个念头时,正顺着城市主干道往前走。
他应该做得更多。
车流、人声、商场广播混在一起,吵得正好。至少在这种地方,脑子里的烦躁能暂时被压下去。回宿舍也没什么事,周衡买了点吃的,走过两个路口,又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去社区公益厨房。
于是二十分钟后,他推开了爱心配餐点的玻璃门。
“终于舍得来了?”何芸正清点刚送到的食材,抬头便笑,“我还以为你忙得把何姨忘了。”
“主要是怕来太勤,影响你们珍惜我。”
“少贫。”何芸往墙边一指,“新到一批物资,老规矩。”
周衡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过去拆箱。米面、常温奶、罐头、食用油和蔬菜按标准分开,再和其他志愿者一起称重、配餐、装袋,整理成能直接发给受助居民的食品包。
他喜欢这种工作。一箱东西分完就是分完,一份配餐装好就真的有人能用上。没有长期规划,没有模糊回报,做了多少,结果就在眼前。
几个小时后,何芸递给他一瓶水。
“你商超那边今天不上班?怎么来这么早?”
“以后都不上了。”
“嗯?”
“被辞了。”周衡拧开瓶盖,“又把顾客说哭了。店长觉得再留我几天,门店可能要改行做心理抗压测试。”
何芸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你还挺高兴?”
“谈不上。只是这个培训项目暂时宣告失败。”
那份兼职的钱对他并不重要。周衡去连锁商超,本来就带着训练自己的意思。每天面对各种各样的顾客,尤其是那些他一见就烦的人,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先理解对方需要什么,再把事情解决,而不是一开口就把人顶回去。
显然,离结业还早。
“反正也是临时兼职。”何芸说,“你还是学生,等课程忙起来,本来也顾不上。倒是以后毕业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考虑现实。就说你最想干的。”
周衡喝了口水。
“那我想先赚很多钱。”
“这倒正常。”
“然后尽量控制这个世界。”
何芸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什么?”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统治世界。”周衡很负责地解释,“至少暂时不是。”
“你这个补充并没有让我放心。”
周衡笑了笑:“我只是认真想过,要怎么让很多人的生活真正变好。不是扶个人、送几份菜这种局部帮助,而是能碰到问题根上的系统性改变。”
他看了眼墙边整齐码好的食品包。这里当然有意义,所以他才一直来。可一间公益厨房能帮多少人?一个社区?再往外呢?医疗、教育、就业、灾害、资源短缺,真正影响大量人的问题,从来不是多搬几箱东西就能解决。
“最直接的路,是自己拥有足够大的决策权。”周衡说,“但这种位置不是努力就一定能拿到。我也没觉得自己有让所有人天然信服的本事。今天刚因为顾客投诉失业,算是最新佐证。”
何芸嘴角动了动。
“我也考虑过医学或者科技。”他继续道,“真做出历史级突破,一样能改变很多人。但我不是那种能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领域往前推几十年的天才。就算真研究出什么东西,实验、团队、生产、推广,后面还是需要大量资源。”
绕到最后,问题始终没变。
钱能换资源,资源能换影响力,影响力才能让真正做决定的人认真听你说话。企业、技术、人脉、传播渠道,哪个都一样。
“所以你想发财,不是为了发财?”何芸问。
“钱只是工具。”周衡点头,“工具够大,就能撬动更多东西。”
“你这个‘撬动’,听着也挺危险。”
“正常情况下当然合法、文明。”
“那不正常呢?”
周衡停了一下:“尽量别发展到那一步。”
他没告诉何芸的是,如果正常办法真不够,压力、威胁、把柄,甚至更强硬的手段,他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何芸盯着他。
“你这个回答怎么听着还是不太对?”
“错觉。”
他说得一本正经,何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训。
过了会儿,她才问:“行,那你准备怎么赚到你说的那么多钱?”
周衡沉默两秒。
“这部分还在研究。”
“说人话。”
“没想好。”
他手里确实有一笔赔偿款,可以拿来起步,但远远谈不上改变人生的体量。投资可能赚,也可能赔光;创业或许有机会,失败概率同样很诚实。他能列出很多方案,没有一条能叫稳定路径。
何芸看了他半晌:“你是真想这些想了很久吧?”
“嗯。”
“那你还总往这里跑?这里可帮不了你发财。”
周衡捏了捏水瓶:“总不能因为大的暂时做不了,就连小的也不做。”
何芸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是不是又在想以前的事?如果还是因为内疚——”
“何姨。”周衡打断她,“今天先别聊这个。”
何芸没有追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行。那干活。”
周衡重新回去整理物资,可脑子里的账并没有停。投资、创业、技术、资源、人脉,每条路都要很多年,也都可能失败。
理性一点看,他也许一辈子都拿不到真正能推动大范围改变的力量。
他可以读完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继续做公益,偶尔帮到一些人。几十年后回头看,那甚至算得上体面。
可对周衡来说,体面不等于够用。
如果拼尽全力,最后仍只能在自己伸手够得到的范围里修修补补,那种未来和彻底失去改变任何东西的能力没多大区别。
近乎等于死亡。
【你好。】
声音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
周衡眼前一黑,旁边的何芸也闷哼一声,扶住桌沿。他顾不上自己的头痛,先伸手扶住她。
“何姨?”
【请不要害怕。】
厨房外面瞬间炸开大片尖叫。
【……请停止恐慌。我说的是“不要害怕”。有人告诉我,这句话应该有效。】
第二次的声音小了一点,但仍然震得脑仁发疼。更怪的是,它听起来很像周衡自己的声音,仿佛某种存在直接借用了他的内心独白。
【很好。已有部分人恢复冷静。请保持镇定,一切都会得到解释。】
何芸缓过气,第一反应却是看向门外:“外面不会有人出事吧?”
“这种时候你还能先担心别人。”周衡扶她坐稳,“你留在这里,我出去看看。真有危险,至少别两个人一起往里送。”
他没等何芸反对,已经推门出去。
街上全是人。车辆堵成一团,行人站在路中间,所有目光都指向天空。
周衡抬头,脚步顿住。
云层从中间裂开,一团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金色存在悬在城市上空。它没有稳定轮廓,形体时刻变化,越想看清,太阳穴越疼。巨大的阴影铺过楼群,像某种根本不该属于现实的东西强行挤进了天空。
【已有百分之三十七的人冷静下来。我认为足够继续。】
那存在停顿片刻,还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生活在名为“地球”的球体上的人类,我带着请求而来。许多世界的命运,正处于危险之中。】
【一场跨越诸多世界的战争正在持续。交战双方代表善与恶,而最终结果,将影响无数世界的存亡。】
【请稍候。法国的雨果·布朗谢有问题。】
金色存在下方突然展开一片半透明光幕,一个年轻男孩的脸出现在上面。
“真的是我?”雨果先被自己吓了一跳,才结结巴巴问,“请问……我们应该怎么称呼您?天上的声音?”
他的嘴型明显不是中文,可传进周衡耳里时,意思却完全没有障碍。
【“天穹之声”可以接受。】
光幕消失。
【既然问候已经完成——那么我必须继续警告你们。跨越诸多世界的战争仍在持续。每有一个世界向恶的一方屈服,恶的力量就会进一步壮大。只有得到你们这样的凡人协助,彻底的毁灭才有可能被阻止。】
【因此,今天我向你们提出一个请求:地球上必须有一名勇敢之人,将自己的一生献出去,去拯救一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
周衡僵在原地。
一种情绪迅速从胸口涌了上来,强得像有什么攥住了他的心脏。
渴望。
他花了几秒,才确认那真的是渴望。
【名为维兰的世界,其原本承担守护职责的勇者已经死亡。今天被选中的人,将接替他的职责,继续战斗。若失去勇者的力量,维兰所有生命都将在一年内毁灭。】
整条街一下沸腾了。世界各地不知有多少人也在同时呼喊,争着让天穹之声注意到自己。
周衡也没例外。他跟着人群朝天空喊了起来。
“选我!”
刚才他还在算,自己要用多少年才能积累足够的资源。现在,一个能跨世界降临的存在告诉他,也许还有另一条路。
很快,新的光幕亮起。
【西班牙的保拉·拉米雷斯希望提问。】
屏幕里的女人四十多岁,神情冷静得近乎锋利。
“先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说,“代价是什么?就一个人?一个普通地球人,怎么可能救得了整个世界?”
【被选中的勇者完成转生后,将得到上一任勇者的力量,以及额外恩赐。其成长潜力将远超常人,并会在完成英勇之举后继续变强。】
力量。
周衡忽然不喊了。
这个词比“另一个世界”更直接地撞进他脑子里。
不是十年二十年的积累,不是一条成功率低得可怜的现实路径,而是直接获得力量,而且还能继续成长。
他胸口那股渴望强得近乎发疼。
保拉却没停:“既然你能给人力量,为什么不直接强化维兰本地人?或者你自己去救?”
【你的问题很多。】
“我是律师。”
天穹之声庞大的金色形体,似乎极轻地顿了一下。
【我们与恶的一方存在相互约束,双方都不得直接降临普通世界进行战争。高位存在若亲自在一个世界交手,那个世界通常无法承受后果。选择凡人作为代理者,已是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的干预。】
周衡看着那片覆盖城区的阴影,觉得这解释至少不难理解。
【此外,地球也会获得回报。只要一名地球人被选为转生勇者,地球在接下来十万年内,都不会受到这场宇宙战争的波及。】
十万年。
周围的议论声陡然更大。
保拉继续问:“那你准备怎么选这个勇者?”
【地球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有可能。我们会先排除不适合者,再从剩余候选者中随机选择一人。】
“什么算不适合?”
【年龄过小,年龄过大,以及其他若干情况。】
天穹之声停顿了一下。
【但最重要的一类,是那些强烈渴望被转生的人。】
【他们必须从候选名单中排除。】
周衡站在人群里,忽然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
几秒前还灼热得发疼的渴望,一下沉到了冰点。
他越想得到这个机会,反而越没有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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