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胸口那股灼热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
天穹之声却已经准备继续。
【现在，我们将开始——】
“你这规则简直是个笑话。”
天空中的庞大存在停住了。保拉的投影消失，下一秒，新的画面亮起。周衡看见了自己的脸。
【中国的周衡。你有意见？】
附近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换作平时，被整条街盯着已经够难受了，更别说此刻全世界都可能看着他。可周衡现在根本顾不上紧张。
“想转生的人，反而必须排除？”他盯着天空。“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吧？绑架。挑一个不愿意的人，把他从原本的人生里直接拽走。”
【这个流程确实存在缺陷，但它有其必要性。】
“那就解释。为什么不能选真正愿意去的人？”比如他。一个愿意把原本的人生扔下，只求换来一次真正做成点什么的机会的人。
【过去，我们尝试过招募志愿者。】
天穹之声的语气明显低沉了些。
【但在你们的世界，有一句意思相近的话：不主动追逐权力的人，反而更适合掌握权力。那些一听说可以成为勇者便迫不及待答应的人，往往更容易拥有膨胀的自我、过强的权力欲，以及其他会在之后逐渐显露的人格问题。】
【这曾经造成过许多灾难。】
它停了一下。
【从平均结果来看，不情愿的勇者反而表现得更好。他们最初或许会抗拒、抱怨，但大多数最终都会承担责任。】
周衡虽然没说话。但怒火还在。可另一部分思绪已经迅速冷了下来。
这规则不是单纯排斥“愿意的人”。它真正排斥的是那种对机会表现出强烈欲望的人。
如果他继续像刚才那样恨不得举着牌子往天上冲，天穹之声永远不可能选他。那就不能再让它看见。
周衡把胸口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死死压住，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愤怒没有少半分。
“还是不对。”他抬头看着那片金色光影。
“照你之前说的，这趟转生应该是单程吧？被选中的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他会失去原本的生活，再也见不到家人、朋友，只能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重新开始。”
【正确。】
“而这还只是最好的情况。”周衡继续道：“上一任勇者已经死了，就说明这件事本来就可能要命。新勇者去了维兰，也可能为了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战斗，然后死在那里。”
【可能性很高。】
“所以你真觉得，把一个根本不愿意的人扔进这种处境没问题？”
【当无数生命因此能够存续时，是的。】
周衡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这部分愤怒并不全是演的。规则确实糟糕，只不过现在，他已经看见了规则背后的缝隙。
“我不能接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一定有更好的办法。”
天穹之声沉默了几秒。
【你对此似乎非常在意。】
周衡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咬钩了。他没让半点喜色浮到脸上。
“我为什么不能在意？往轻了说，这是绑架。往重了说，你是在强迫一个陌生人拿命替另一个世界买单。”
【你是在担心自己可能被选中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把你排除——】
“这根本不重要！”
周衡猛地提高声音。“我能承受！可如果最后被选中的，是一个根本承受不了的人呢？”
天穹之声再次安静下来。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你竟然愿意坚持到这种程度……】
金色光芒忽然从高空落下。周衡整个人被罩在其中，连天空投影里的面孔都清晰得刺眼。他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自己。也知道自己脸上绝不能出现真正想笑的表情。
【很好。】
【地球的周衡。为了绕过常规筛选流程，你已被选为维兰的新任勇者。】
【你将拥有选择的自由，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愿意代替另一个人承担这份牺牲。】
【你接受吗？】
四周安静得可怕，周衡伸手拿出手机，他的手很稳。通讯录里能让他在这种时候拨出去的人，本来也没几个。
电话很快接通。“何姨？”
“周衡。”
何芸只叫了他的名字，背景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我打开电视了。我都看见了。”
周衡差点笑出来，又及时忍住。“抱歉。以后可能不能再去厨房帮忙了。”
何芸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你想要的吗？”
周衡看着天空里的金光。“如果我去，就能让另一个人不用去，那我愿意。”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何芸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尽量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我唯一想让你答应我的事。”
“我答应。”周衡顿了顿。
很多话到了这时候反而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挑了最重要的一句。
“还有，谢谢你。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喉咙有点发紧。“你让我觉得，我好像还没有完全失去一个妈妈。”
何芸没有立刻回答。周衡也没再等。再多说几句，他可能就真舍不得挂了。电话断开。
他抬头看向天穹之声，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那么，我们的契约就此成立。】
天地骤然失去方向。城市、街道、人群与天空同时被扯成模糊的光。
下一刻，一切消失。
周衡重新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纯白空间里。上下左右没有任何区别，远处也看不见边界。
他低头摸出手机，没有信号。这当然合理。
都已经跟一个能罩住城市上空、往几十亿人脑子里塞声音的存在签完跨世界协议了，要是这里还能收到基站信号，反而比较值得研究。
【你比大多数人平静。】
天穹之声重新在他脑中响起。
周衡耸了耸肩。“我刚同意了一份跨世界转生协议。中间附赠纯白空间，流程上挺完整。”他顿了顿，又问：“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场跨世界善恶战争，没骗我吧？”
【没有。协助维兰，对诸多世界都有益处。】
“行。”周衡环顾四周。“那具体说说，勇者到底要干什么。维兰是剑和魔法那一类世界？”
天穹之声沉默了一瞬。
【……我之前没有解释过吗？】
“没有。”
【……】
周衡第一次从一个覆盖全球的高位存在身上，感受到了很明确的尴尬。
【你甚至不了解维兰的具体情况，就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令人敬佩。】
周衡控制住表情，只露出一点合适的无奈。
“总得有人去。”
【确实。】
天穹之声很快恢复郑重。
【维兰是一个以力量与魔法为核心的中世纪世界。上一任勇者是一名天赋极高、正在迅速成长的战士。如果拥有足够时间，他最终会成长为足以阻止维兰面临的灾难，并推翻那些困扰这个世界的统治者的强者。】
【你抵达之后，将完整继承他的力量，并在此基础上继续成长。】
周衡立刻抓住重点。
“完整继承，还能继续变强？”
【是。为了帮助你理解和使用这些力量，我们建立了一套用于归纳能力的框架。按照你们世界的称呼，它类似于‘RPG系统’。】
周衡差点没压住嘴角。这几个字听起来，比任何安慰都有效。“很好。那继续。当地现在是什么情况？我要面对的是人，怪物，还是都有？”
【很可能两者都有。除了蚀兽的威胁，维兰的贵族——】
纯白空间猛地扭曲了一下。周衡只来得及皱眉，尖锐而混乱的笑声便直接刺进脑海。疼痛瞬间炸开。他猛地抱住头，牙关咬紧。
和天穹之声第一次降临时相比，这次根本不像交流带来的附带刺激，更像有什么东西故意把恶意磨成尖刺，直接捅进意识深处。
随后，一切戛然而止。周衡喘了口气，抬起头。纯白空间已经不再纯白。大片墨一样的黑色从远处蔓延开来，像污迹渗进纸张。仅仅盯着看，都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不。】
天穹之声的声音变了。
【不，不不不……】
周衡心里一沉。连它都慌成这样，显然不是小故障。“先别慌。”他按着还在发痛的太阳穴。“发生什么了？”
【恶的一方出手了。】
天穹之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近乎灰败的情绪。
【它们无法直接干涉维兰，却在转生完成前干涉了我。术式已经遭到污染。】
“具体影响？”
【你原本应当继承维兰上一任勇者。现在，继承目标已经被扭曲成一个毫无名望、几乎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你通过这次转生，几乎得不到任何原勇者留下的力量。】
天穹之声停顿了一下。
【把现在的你送进维兰，与亲手杀死你没有太大区别。】
周衡胃里微微发紧。这确实属于重大项目事故。但他却冷静的问道“能不能重来一次？”
【不可能。】
回答来得极快。
【重新施展需要消耗极其庞大的力量。那会让我在漫长岁月里无法再为其他世界选择勇者。数十个世界可能因此落入恶的一方手中。】
【我不能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让那些世界承担代价。】
纯白与黑色交错的空间仿佛都跟着它的情绪沉了下去。
【维兰只能被放弃。】
【我失败了。对维兰，对你，对所有人。】
周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对着空无一物的旁边拍了两下。“你还好吗？”
【……不好。】
“想想也是。”周衡顿了一会。“别太往心里去。我今天刚丢了一份工作。”
【我认为两件事的规模并不相同。】
“而且不是我第一次被辞。”
周衡一本正经地补充：“事实证明，顾客通常不喜欢被当面告知自己是个不值得被爱的丑陋人格样本。这样算下来，你今天的平均工作表现大概还是比我强。”
天穹之声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是个很好的人，周衡。】
【我会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地球。这至少是我还能为你做的——】
“等一下。”周衡打断它。“谁说我要回地球？”
天穹之声彻底愣住。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选择？】
“把转生做完。”
【你没有理解。现在的术式会让你成为与‘勇者’最不相称的人，无论身体状态还是降临地点都可能如此。我不知道维兰那边究竟有什么在等你，但几乎可以确定，那会致命。】
周衡歪了下头。“RPG系统还在吗？”
【……在。】
“地球那十万年的保护呢？”
【只要转生完成，仍然成立。】
“那不就行了。”
【……什么？】
周衡迅速把账重新算了一遍。原勇者力量没了，开局从大优势变成近乎必死。很差，但并不是所有收益都归零。
RPG系统还在，意味着成长渠道还在。地球的十万年保护还在，意味着他这趟转生至少能换回一项确定结果。
至于维兰——按照天穹之声刚才的说法，那是个中世纪魔法世界。按一个中世纪世界来推测，那里的技术水平大概更低，普通人的生活也更贫困。对一个想积累力量、资源和影响力的人来说，那里未必比地球更难往上爬。
如果有必要，推翻掌权者也不是不能考虑。更何况，他还有一套能够持续成长的系统。风险虽然高得离谱。但收益也一样。
可和留在地球，继续赌自己几十年后能不能碰到一次真正改变世界的机会相比……
周衡仍然更想押这一边。“送我过去。”
【你愿意为了确保地球得到保护，承担这样的风险？】
天穹之声的语气里几乎带上了敬意。
而周衡看着周围不断扩散的黑色，没有纠正它。让对方自己得出结论，通常比自己费劲解释可靠。
他点了点头。“对。”
蓝金色的光开始在周围聚拢。无形的力量拉住他的身体，从很轻的牵扯迅速增强。
【周衡。】
天穹之声最后一次开口，声音郑重得近乎恳求。
【不要再想着完成什么宏大的英雄壮举。活下去，做你能做到的事。哪怕只能给维兰带去一点微弱的光，也已经足够。】
它停顿了一下。
【不要白白丢掉自己的命。】
周衡认真点头。“有道理。”“既然没有开局直接继承勇者力量，那稳一点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越来越亮的光淹没了视野。在彻底消失之前，周衡终于笑了。“不过，我要是顺便把世界救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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