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没有回食堂。他一个人沿着坝顶走了很久,从南端走到北端,又从北端走回来。中间经过闸门控制室两次,没有进去。第三次经过的时候他停下来,推开门,从桌上拿起那封邮件的打印件——姜怀信走的时候把它留在了桌面上,像是故意没有带走。
他折好放进夹克内袋,贴着那本蓝色笔记本。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帐篷,掀开帘子,在行军床边缘坐下来。帐篷外面的人声离得远,隔着几层布料,像隔着水。
他打开铁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旧信封,边缘泛黄,封口处贴着一条和打印件上完全一样的银灰色胶带。他没有剪开胶带,因为七年前第一次打开的时候他就用刀片挑开过,后来一直原样封着。他把打印件和旧信封并排放在膝盖上,左边是七年前的原文,右边是今天印出来的副本。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两份都收起来,和笔记本一起放回铁箱底层,盖上盖。外面天已经暗了。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看着帐篷顶。月光从顶布破洞漏进来一小片白,落在他的右肩上,慢慢地移动,从他肩膀移到胸口,又移到左手边的空床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具体几年他精确到天数——在研究所走廊尽头的茶水间,他端着杯速溶咖啡等水烧开,沈如筠推门进来。她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又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
"前天呢?"
"五小时。"
"大前天?"
"……三小时。"
她没说话。她把他的速溶咖啡拿走了,换成一瓶常温的纯牛奶塞进他手里。牛奶瓶子的棱边硌着他的掌心,是刚从储物柜里拿出来的,带着一点微凉的滞涩感。
她说:"望舒,你算得清楚全世界的数,算不清楚自己的觉。你先把自己算清楚。"
他当时喝完了那瓶牛奶。瓶子是纸盒装的,撕开小口插吸管。他插吸管的时候动作很慢,因为困到手指发僵。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早上喝粥。"
他第二天早上有没有喝粥?他记不清了。他记得的是那瓶牛奶的温度——常温,不凉不烫,从掌心一路温到指缝间。几十年后他再想起那种温度,它变成一种模糊的、介于触觉和记忆之间的东西:他记得自己握着一瓶牛奶,记得她说的话,但那个瓶子到底有多暖、他喝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窗外的天是亮的还是暗的,他全部想不起来了。
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里漏走,每一条新的裂缝都让剩下的变得更细。
他躺在行军床上,在帐篷顶那一小片月光移到他左手边空床面之后,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睡着。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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