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深找到姜怀信的时候,他在坝顶北侧用改装的折叠天线调试广播设备。
"信号不行。"姜怀信头也不抬,拧着一个螺丝帽,"山体挡得太多了。得找更高点。"
"东面那个山头。"林深走到他旁边蹲下,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个简图,"直线距离三公里,视野开阔。设备能搬过去。"
姜怀信停下拧螺丝的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不是。"林深把地上画的简图抹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昨天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回她。我现在回答你。"
姜怀信站直了。他把螺丝刀放进腰包里,面向林深,两只手垂在身侧。
林深站在坝顶栏杆旁边,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的声音在风里很清晰:"我回了,她就不走了。"
姜怀信没有打断他。
"如果我不回,她会在末日的前夜自己去接种疫苗。接种完,撤离通道刚好关闭。她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她会看到'归零'的结果——几十亿人死亡,包括她认识的大部分人。她会用余下的十年、二十年想'我那个学生做了什么'。"
林深停顿了一下。他站的位置背对蓄水区,面朝姜怀信的方向,太阳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朝前投了很长。
"如果她活下来,她会恨我。不是恨我释放病毒,是恨我没有提前告诉她。她会觉得她教了二十年的学生,到最后瞒着她按下了按钮。她会带着那个念头度过余生。不是恨我毁灭世界——是恨我不信任她。"
"你回了呢?"
"我回了。她会留下来。她会睡在那间实验室旁边的休息室里,末日降临的时候研究所全员撤离。她走得慢,因为膝盖不好。她会被拦在撤离通道外面。她会死在我面前。"
林深停下来。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前吹散了几缕,落在眉骨旁边。他没有把头发拨开。
"所以我不回。"他说,"她活着走了。她去那个隔离点。她在那里待到末日后的第三天,病毒扩散到那个区域。她走得没有痛苦。隔离点配备了医疗组。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查到了——她问护士:'望舒呢?'护士说'不知道'。她说'哦'。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姜怀信站在原地。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嘴角收紧了——不是愤怒的收紧,是另一种更接近"把什么咽下去"的紧。他看着林深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人的那一面在逆光里显得很薄,像一张纸的侧面。
"那她是不是应该有权知道?"姜怀信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她说过,她不怕死。她让你成为'背上的第一道痕迹'——她做好了准备。"
"她做好了准备,但我不配让她做那个准备。她教了我二十年。她给过我牛奶,给过我粥,给我攒了十一张假条想带我去看海。她给我做的那些——"林深停了一秒,"我不配让她为我死。"
"你替她做了选择。"
"对。"林深没有任何犹豫地点头。"我替她做了选择。我替所有人做了选择。这件事我做了一辈子,不差这一个。"
他说完之后,空气里安静了一阵。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某处废墟的灰烬味。姜怀信站在调试到一半的天线旁边,螺丝刀在他手里握着,刀口朝下。
他没有说"我理解",因为他不完全理解。但他没有说"我不同意"。
他把螺丝刀收进腰包里,弯腰继续拧天线底座上的固定螺栓。"你的答案我收下了。"他拧了两圈之后又补了一句,"但我不完全认可。你的笔记本先放我这里,等我全部翻完再决定还你。"
林深转身往坝顶南侧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姜怀信,声音从肩膀上方送过来:"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姜怀信拧螺栓的手停了。
"……姜怀安。"
"怎么死的?"
"病毒初期感染。那个时候医疗系统还没完全崩溃,但医院的疫苗调配名单上他排在第两千多号。他排到之前,医院被疏散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排在哪一科?"
"传染科。他发烧第三天去的医院。他以为是普通流感。"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姜怀信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坝顶的转角处。他把手里那枚拧下来的旧螺栓翻过来看了看,螺纹上沾着铁锈和干涸的油脂。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继续拧下一个。
那一天林深没有再回食堂。
傍晚,有人在他的帐篷门口放了一管止痛药,用一小块塑料纸包着,外面用尼龙绳系了一个活结。管子上没有标签,是姜怀信从自己背包里匀出来的。林深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管药,蹲下来,解开那个活结,把药管捏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在了铁箱最上层的隔板上。
隔板旁边,那本蓝色笔记本的边角露出来,翻到了上的字他今天早上又看了一遍。纸面上有一处新的轻微折痕,沿着导师那行字的下缘压出来的——像有人用指腹顺着那行字的轮廓描了一遍,用了点力气,在纸张的纤维上留下了极浅的痕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那管止痛药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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