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怀信的天线在穹顶完工后第三天架设完毕。
定向天线的基座焊在坝顶东侧最高处的钢架上,一根五米高的金属杆斜着伸向天空,杆顶的接收头在风里微微颤动。姜怀信蹲在基座旁边拧最后一颗螺栓,用扳手敲了两下铁皮确认牢固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今天下午试播。"他对旁边帮忙架线的二虎说,"你有兴趣可以来听。"
下午三点,坝顶东侧的临时广播室里传出第一段电流声。先是噪音,然后是姜怀信的声音,经过新的定向天线传输后,清晰度比之前那套设备提高了不少:
"……废土之声,第二期。"
营地里正在干活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焊枪的火焰收窄了,运石头的独轮车停在半路,有人在屋顶弯着腰侧过头。声音从坝顶东侧传出来,穿过风、穿过铁架之间的间隙、穿过那些新搭的钢梁,铺满了整个坝顶。
"上一期我们聊了一个科学家。今天我想聊那位科学家的一位老师。"
林深在穹顶内部调整灌溉管路。他的手在拧一个PVC接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旁边的小周没有抬头看他,但动作明显比刚才慢了半拍。两人之间隔着两排种苗架,空气里只有塑料管轻微挤压的声音。
"这位老师姓沈。她在末日前是一位研究员。她带了一个学生——就是上一期讲的那个年轻人。她在末日来临的前一天给学生写了一封邮件。那封邮件最后一行写的是:'如果你要背负一个世界的重量,至少让我成为你背上的第一道痕迹。'"
林深拧PVC接头的手继续了。他的动作恢复了,和之前一样均匀。只是手背上的骨节比刚才凸得明显了一些。
"我今天讲这个故事,不是因为我要替那个科学家说话。我也不知道他值不值得被原谅。但我觉得——那位老师她是一个好老师。她教她的学生,不是教他算得准不准,是教他'什么是值得的代价'。"
小周在旁边低头安装滴灌头。他把滴灌头旋进软管接口的动作很慢,旋了一圈停下来,抬头看了林深一眼。林深背对着他,蹲在第三排种苗架末尾,正在调整一根水平管道的坡度。他的手腕在拧动管道接头的时候,手腕背面蹭了一下裤子蹭去灰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种苗架另一头继续调试下一段管路。
"如果那位老师还活着,她可能会说: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我在乎你有没有后悔。"姜怀信在广播里继续说。他的语速和上一期一样平稳,但接近结尾的时候语调往下沉了一点点。"这是我这一期的结论。各位幸存者,如果有任何想对那位老师说的话,可以通过这个频率告诉我。我会转达。"
电流声持续了几秒后中断。
林深站在穹顶的种苗架中间。他已经走到了第十排,手里的软管已经安装到位。他蹲下来检查滴灌头的出水状态,水滴落下来在育苗盘的表面溅开细碎的声响。
有人在穹顶入口处探头喊他:"深哥?姜怀信说广播完了,问你——"
"知道了。"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出穹顶,朝主控室的方向走过去。小周在后面跟了一步又停下来,看着他穿过了坝顶那段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泥地,推开了主控室的门。
门关上了。
主控室里只有姜怀信一个人。他正在把录音设备的电源线卷起来收好,看到林深推门进来,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第二次了。"林深靠着门框,"你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就不商量。"姜怀信把卷好的电源线放进背包夹层,拉上拉链。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歉意。"那封邮件的内容——是真实的。我没有多一句也没有少一句。你要是不想让更多人听到,下一次就别让我找到证据。"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在外面扣着布料的边缘。阳光从他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退出去。
"……那本笔记,你看完了吗?"他问。
"还差最后三页。"
"那三页还给我。剩下的你留着。"
姜怀信看了他三秒。然后他从背包内袋里取出《归零》笔记,翻了翻,把最后三页拆下来递过去。纸页的边缘有一道撕痕,不太整齐。林深接过来折好放进夹克内袋,贴身放着。
姜怀信把剩下的笔记放回背包,拉链拉好。"——那根兔毛——我翻的时候碰了一下位置。你自己回去调整。"
"嗯。"
林深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阳光投在地上的光带被截断又接上,重新在他身后铺开。
他走回穹顶的路上,小周正在第二排种苗架旁边蹲着看滴灌头出水。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林深走过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滴水落进育苗盘的声音。
"那个广播里说的老师——"小周没有抬头,声音朝着育苗盘的方向。
"怎么了?"
"她是个好人。"
林深走到他旁边蹲下,伸出手指接了一滴从滴灌头落下的水。水珠在他指腹上停了一瞬,被体温融开,变成一小片湿痕。
"……是。"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小周蹲在原地看着他走过种苗架之间那段窄窄的过道,影子被顶棚漏下来的光拉成一条浅灰色的长条,贴着地面走。他没有追上去。他转回头继续看滴灌头出水。水流稳定地滴进育苗盘的土面,在松软的表面渗开一小圈深色的湿润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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