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池在沸腾。
不是水沸,而是某种比水更古老的东西在里面翻滚。
金色与黑色交织的液体从池底涌起,在空中凝结成无数尖锐的晶体,每一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龙烬站在源池边缘,脚下的岩石已经龟裂。
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左臂的袖子已经完全撕掉了,露出皮肤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像树根一样从手腕一直缠绕到肩膀,再爬过锁骨,隐入了心口位置。
那些纹路仿佛在跳动,和源池的沸腾节奏完全一致。
对面。
有一个人悬浮在半空。
他叫江鹤。
他已经不能被称作人了。
他的半边身子被源质晶体覆盖,像一株被撑爆的畸形根茎。
他身后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金红色的光从中倾泻而下,把整片大地照得像一锅煮沸的铁水。
江鹤开口喊道。
“龙烬。”
“你终究还是来了。”
声音里混着两种声调,一种是他自己的,另一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你偷了我的土豆。”
“我当然要来。”
龙烬说道。
江鹤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源池水面炸起数丈高的浪,那些悬浮的晶体齐齐震颤,发出尖锐的蜂鸣。
“你的土豆?”
江鹤止住笑。
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涌出极端的嘲弄与嫉妒。
“你从来就没明白过。”
“从你种下第一颗土豆开始,它就已经不属于你了。”
“它属于这片大地。”
“属于源池。”
“属于那个被你惊醒的东西。”
“那它也不属于你。”
龙烬上前走了一步道。
脚下的岩石碎得更深,金色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像大地的血管被切开。
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此时正在与他共鸣。
就像土豆田里的根须一样,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正在脚下展开。
“你以为你在跟谁对话?”
江鹤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和龙烬一模一样:音色、语调、连尾音里那一丝疲惫都分毫不差。
“我是你的未来。”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把我变成现实。”
龙烬停住了。
他的瞳孔里,金色纹路猛然暴增,像两块被电流击穿的琥珀。
接着他说道。
“你只是我的影子。”
然后他便动了。
锄头在他手中翻过一道弧光。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如同平时翻地时最顺手的那一下。
手中锄头从上往下,带着整个人的重量砸下去。
锄刃撕开空气,撕开源质,撕开江鹤身前那层由晶体凝结成的护盾。
护盾应声碎裂。
碎片像玻璃一样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龙烬的此时的脸庞。
“你是赢不了我的。”
“此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知道我的每一个念头。”
“我也知道你的每一个念头。”
江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龙烬闷哼问道。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江鹤一愣。
龙烬的锄头在空中转向,没有砸向江鹤,而是狠狠砸进了脚下的土地。
一道金光以锄头砸下的地方为中心炸开,源池表面沸腾的金色液体瞬间凝固,像是金属被急冻了。
江鹤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身后那道天空裂缝开始不稳定地震动,如同一个人的伤口被撕开又强行缝合。
“你在干什么?”江鹤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龙烬笑了。
只见他拔出锄头站直了身体。
带血的嘴角笑得像回到了老家的地头。
“我在松土。”
突然。
裂缝中传来一声不属于江鹤的尖啸。
天幕像玻璃一样出现大片裂纹,金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中渗出,整个世界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
江鹤狂怒地扑了下来,双手如刀,直插龙烬心口。
龙烬没有躲。
只是低低问了一句。
“你种过地吗?”
江鹤的手停在他胸前一寸处,再无法前进分毫。
因为龙烬的锄头柄此刻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没有种过地”。
“因为你只会偷。”
“偷种子,偷人,偷力量。”
“你从来没在春天里弯过腰,没在秋天的土地里淌过汗。”
龙烬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天裂地陷的轰鸣。
“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土豆为什么能在最差的地里长出来。”
说完他手腕一翻。
锄头柄重重击在江鹤胸口。
江鹤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撞塌了源池边的一座山崖。
龙烬没有追击。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正在崩碎的天空裂缝,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然后张开双臂。
金色纹路从全身每一寸皮肤亮起,像一棵正在燃烧的大树。
他的瞳孔、他的发梢、他的指尖全部被金色吞没。
地底深处那张无边无际的土豆根须网络猛然收缩,汇成一股洪流朝他涌来。
“来啊!”
他仰天大喊。
声音撕破苍穹。
“你不是要门吗?来呀!”
“我给你门!我就是门!”
天空中那道裂缝猛地扩张。
龙烬在虚空中一踏,整个人朝裂缝飞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道金光。
然后龙烬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倒流。
他看见自己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醒来,看见两个月亮,看见三百斤土豆,看见那本卷了边的栽培手册。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种吗?”一个声音问他。
龙烬戏谑一笑。
“不种土豆我吃什么?”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碎裂成无数碎片,像一车摔烂的土豆。
他坠入了黑暗。
他看见自己在黑暗深处醒来。
然后。
“真他妈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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