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像被人用板砖拍了十七八下。
龙烬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江鹤那个孙子呢?”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我好像在地里。”
他睁开眼。
看见世界是歪的。
他正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一堆碎土豆中间。
三轮车侧翻在旁边,车斗变形了,轮子还在慢悠悠地转。
装在上面的土豆撒了满地,很多都摔烂混着泥土。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天上有两个月亮。
一个血红色,一个惨白色。
远处的树是墨蓝色的,叶子大得像被单。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与腐烂果实的甜腥味。
龙烬愣了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看了又看。
没有金色纹路,没有裂痕,干干净净的。
这分明就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他翻过来翻过去看,甚至还闻了闻。
一股土豆味。
他喃喃道。
“所以……”
然后环顾四周看到了那辆破三轮,看到了那本卷边的《马铃薯栽培技术问答》,看到了那包从县农技站顺来的拌种剂。
他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
吃疼惊讶道。
“我操。”
“我穿了。”
“又穿了?”
还是说之前那一切都是梦?
江鹤、苏沫、源池、大裂缝……全是被摔出来的幻觉?”
不对。
这也太清晰了。
源池的灼热、江鹤的声音、苏沫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铁柱倒下时手里攥着的土豆干。
还有那些痛苦与恐惧像刀刻在骨头上。
这绝不可能只是梦。
但他确实回到了这个初始画面。
龙烬双腿发软,只能撑着三轮车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没有裂缝,没有金红色的光。
天幕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黑绒布。
两个月亮傻愣愣地挂在上面。
“你是谁?”
龙烬对着天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直到冷风从密林方向吹来。
远处隐约有着野兽的低吼。
他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向满地的土豆。
还是那些土豆。
整三百斤。
还有一辆破三轮。
一个失业大学生。
“如果是重来……”
龙烬蹲下去捡起一颗土豆在衣服上擦了擦。
土豆皮上沾着泥,沉甸甸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知它。
十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力量,没有金色纹路,也没有那种“我能听见土地呼吸”的诡异能力。
他只是一个凡人。
“所以。”
“那一切都还没发生?”
龙烬站起来,一边把土豆放进车斗里,一边自语道。
一个,两个,三个。
他捡得极慢,把每一个商米的泥都擦干净,再稳稳放下。
“如果那是未来,那我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他对自己说道。
“江鹤还没来,灰瞳还没打,苏沫还没落到沼泽边,铁柱也还活着。”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铁柱。
那个用胸口护着土豆干,为了掩护他被灰瞳撕碎的男人。
龙烬加快了速度。
他把摔坏的土豆分成两堆,一堆用作种薯,一堆用作口粮。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这样的事。
然后他用打火机生了一小堆火,烤了一个土豆。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真他妈好吃。”
他一边哭一边吃,嘴里含含糊糊道。
“老子果然还是只配种地呀。”
但他没敢耽搁。
吃完土豆之后便立刻开始观察地形。
西边的河、北边的密林、南边的缓坡,这些都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跑到南边缓坡上抓土,然后捏碎闻了闻。
他说道。
“好土。”
“就是这儿。”
“薯村的第一块地就在这儿。”
他又看向河边。
按照原本的轨迹,铁柱会在今晚或明早带着一身箭伤从河对岸逃过来。
他必须提前准备好。
龙烬走到河边选了一处浅滩,搬来几块石头垒成简易踏脚点。
然后把三轮车上的铁皮拆下来,卷成一根粗糙的撬棍。
“刀没有,锄头也没有,就这么一根破铁皮。”
龙烬将手中的铁皮做成的撬棍掂了掂。
苦笑道:“但这总比石头强吧。”
他沿着河边搜索,找到了那种片状的青石,用藤条和木棍绑成石锄。
手被磨得生疼,但比记忆中第一次好多了。
简直熟练得自己都心酸。
夜色渐深。
龙烬没有守在原地,而是朝北面的密林边缘摸了过去。
他记得铁柱是从河对岸偏北的方向逃来的,身后有追兵。
他要提前摸清那帮人的路线。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便看到了。
在灌木丛中,有凌乱的蹄印和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
那是猎奴队,一共七个人,但比记忆里多了两个。
龙烬低声对自己说道:“找到了。”
他们似乎在争论什么,领头的人指着河的方向挥舞着手中的骨刀。
龙烬听不懂,但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知道河这边有个人造土堆,要过来看看。
“妈的。”
龙烬慢慢后退,绕到河边,从踏脚点过河,回到土豆堆边。
时间不多了。
他把所有烤好的土豆用树叶包起来,藏在车斗最下面。
把种薯堆加固,用石块围住。
然后他拿着石锄和铁皮撬棍走到河岸边,找了一棵大树爬了上去。
他蹲在树杈上盯着河对岸。
夜风很冷,两个月亮把他照得一清二楚。
他握住石锄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和很多年后面对江鹤时的那种怕不同。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却知道自己死不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刚穿越的普通人,连一只野兔子都未必打得过。
但他必须救人。
因为他已经失去过铁柱一次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河对岸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
龙烬精神一振,瞳孔在月光下缩了缩。
来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灌木丛中踉跄而出。
正是铁柱。
他肩膀插着一支骨箭,身后追兵将至。
他冲到河边看到了龙烬垒的踏脚石,愣了一下,但没有犹豫,踩着石头就开始渡河。
龙烬从树上滑下来,冲到河边接应。
铁柱看到他,明显迟疑了一瞬,但伤势太重,身体一软便朝水里倒去。
龙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咬着牙往岸上拖。
“别动,我救你。”
铁柱眼神涣散,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跑。”
“跑你妈。”
龙烬说道。
“老子花了两辈子才把你捞回来,你就给我来这句?”
他把铁柱拖上岸,迅速退下他的衣服,照着记忆里的方法给他处理伤口。
这里没有消毒水,它就用火烤过的石片割开伤口,直接用河水冲洗,然后用事先捣碎的土豆泥敷了上去。
“疼就咬我。”
龙烬把手腕递过去说道。
铁柱没咬,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龙烬的手,想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然后就昏了过去。
龙烬长出一口气,刚要把他背起来,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原来河这边真有人。”
他扭过头一看。
河对岸七个人整整齐齐地排开站着。
领头的人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横着刀疤的脸。
“把人交出来。”
“不然你和他一起死。”
那人用蹩脚的大陆通用语喊道。
龙烬慢慢放下铁柱,拿起石锄,站到了他身前。
“我要是说‘不’呢?”
领头的笑了,露出满嘴黑牙。
他挥挥手,身后六个人同时下水开始渡河。
水很浅。他们踩着水过来速度很快。
龙烬站在河岸上没有后退。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石锄,又看了一眼身后昏死的铁柱。
忽然想起很多年后,他一个人站在源池边上,面对江鹤时说过的话。
“你种过地吗?”
他深吸一口气,把石锄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那颗从车斗里带来的烤土豆,狠狠咬了一口。
然后他一脚踢翻河边的碎石堆,碎石滚入河中,七个人脚下的石头被冲散,两个人失去平衡摔倒。
龙烬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抡圆了胳膊砸过去。
“老子连地都敢种,还怕你们这几个杂碎!”
石头带着风声飞出去,正中最近一人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进水里。
龙烬趁机冲进河中,石锄高高举起,朝着第二个人的脑袋砸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但他的土豆在身后,铁柱也在身后。
这一锄头,他必须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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