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开花那天,龙烬正在地里拔草。
他听到狗剩在田边大呼小叫,以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拎着锄头就跑过去。
狗剩指着一株土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花!龙哥!开花了!”
龙烬蹲下一看,果然是花。
浅紫色的花瓣,嫩黄的蕊心,上面还沾着露水,怯生生地从叶片间探出来。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颤了颤,像在认人。
“开花就开花,大惊小怪。”
龙烬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了起来。
铁柱在远处砌猪圈,闻声过来,看了一眼:“好兆头。”
这是穿越后的第四十天。
土豆长得出奇快,原本三个月才能开的花,四十天就冒了头。
龙烬已经不再拿地球上的标准来衡量这片田。
他唯一担心的是这种加速会不会意味着衰老也会加速。
“土豆开花之后,得追肥。”
“地力不能断。我得去河边沤点绿肥。”
龙烬对铁柱说道。
铁柱摇头:“不用,你的土豆自己会找肥。它根深,能吸地底的。”
他说着指了指脚下:“地底有源质,土豆吸的就是这个。土不瘦,它不死。”
龙烬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些往地底深处蔓延的金色根须,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点点头。
花越开越多。
到第四十五天,半亩土豆田成了一片花海,白紫相间,在风里轻轻起伏。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爱去田边看,龙烬不让进,只在田边搭了个小台子,谁想看了就站上面看。
狗剩每天趴在台子上数花,数到一半就忘了数。
狗剩问他:“龙哥,这花能开几天?”狗剩问。
“七八天吧。”龙烬回答。
“才七八天啊。”狗剩失望地撇嘴。
龙烬拍拍他脑袋。
“花谢了,土豆才长得好。”
“花是给人看的,土豆是给人吃的。你说哪个重要?”
狗剩想了想:“吃的重要。”
“那不就对了。”
花谢的那天,龙烬心里有些空。
但很快,这种空就被另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填满了:土豆开始膨大了。
龙烬能感觉到。
他每天用手轻轻拨开土表,看根茎处的土是不是被顶高了。
这是老农判断产量的土法子。
到了第五十二天,几株早熟的土豆秧子开始发黄,叶子耷拉下来,像累极了的人。
龙烬对身旁的铁柱说道:“该收了。”
铁柱点头,转身去叫人。
消息传得飞快,半个村子的人都涌到了田边。
他们都知道,这是决定生死的一挖。
龙烬拿着石锄走到田中央,没有挑最大的那一株,而是选了最早发芽、叶脉金纹最重的一株。
“就你了。”
他举起锄头,稳稳落下。
土翻开来,根系拉出金线,一颗、两颗、三颗……随着泥土剥落,大大小小的土豆滚出来。
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皮色金黄,微微发亮。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龙烬蹲下去,捡起一颗。
沉得压手。
他拿在手里端详,这土豆和地球上最大的区别,就是皮下的金丝。
那金丝已经蔓延到外皮了,像血管一样贴着薯肉。
龙烬说,声音发涩道。
“这是第一颗,这下面,少说结八个。”
人群静默了一瞬,然后有个妇女先哭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家哭成了一片。
龙烬没劝,任由他们哭。
这是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活路时最本能的反应。
铁柱没哭。
他只是蹲下来,把土豆一颗一颗从土里捡出来,在田边堆成小山。
他捡得很慢,像在捡什么圣物。
当天一共挖了三垄。
龙烬算了一下,折合亩产大约两千斤。
按照这个产量,一亩地能养活十几口人。
而他手里还有很多种薯没种下去。
不由想起地球上家乡那句话笑着念了出来:“土豆哪里去挖,土豆地里去挖,一挖一麻袋,一挖一麻袋。”
众人愣愣的看着他。
“没事,没事,太开心有感而发。”
“明天继续收,收完这一批,再种一季。”
“冬天之前,还能收一次。”
“种两季?”
铁柱有些惊讶问道。
在他的认知里,东荒没有能连种两茬的作物。
龙烬看了他一眼:“土豆不一样。”
铁柱没有追问,他对龙烬绝对相信。
收土豆的活持续了五天。
这五天里龙烬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带着人挖,晚上给土豆分类。
一些做口粮,一些留种,碎的切成块,用水泡了放地里催芽。
龙烬每天从地里回来,手上全是水泡。
铁柱让他歇一下,他不听。
“我得亲眼看着它们入窖,心里才踏实。”
龙烬对铁柱说道。
第六天。
最后一筐土豆进了新挖的地窖。
龙烬亲自把窖口用石板封好,只留了通风口。
铁柱在窖门外撒了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龙烬问那是什么,铁柱说是凶兽骨烧的灰,防虫防兽。
龙烬有些意外:“你早就备好了?”
铁柱回答道“你种地,我备着。”
龙烬笑了。
铁柱这人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做到了前头。
当天晚上,龙烬把收土豆时留的一筐小个土豆拿出来,让村里几个女人煮了,全村人敞开肚皮吃了一顿。
土豆煮得软烂,剥了皮,撒了点岩盐。
岩盐是阿济从河边石滩上刮来的,量极少,但撒上一点,味道立刻就不一样了。
龙烬端着一碗土豆,站在地窖门口。
他咬了一口,嘴里全是淀粉的甜香。
铁柱走过来,不说话,蹲在旁边吃。
狗剩更绝,吃得满脸都是土豆泥,还含糊着说:“龙哥,我以后每天都能吃这个吗?”
龙烬想笑,又有点心酸。
他伸手把狗剩脸上的土豆泥刮下来笑道:“以后每天都吃,吃到你不想吃为止。”
狗剩喊道。
“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不想吃土豆!”
在场的人都笑了。
那笑声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惊起了河边几只不知名的夜鸟。
只有铁柱没笑。
龙烬注意到他每隔一阵就会往北边的林子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了?”
龙烬低声问道。
铁柱说道。
“太静了。”
“往年这时候,夜蓟兽该来了,今年一只都没有。”
龙烬一下愣住。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确实太安静了。
野兽不进村,猎奴队也不再出现,连鸟都只在远处叫。
安静得不太正常。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土豆。
金色的皮在火光里微微泛亮,像有生命一样。
“也许不是不来。”
“是来了,没进来。”
铁柱看他,眼神深沉。
用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它们围在外面。晚上我出去看过。”
“北面,东面,都有。它们在看这块地。”
龙烬后背一凉。
他以为安全了,其实一直被什么东西盯着。
那些畜生不傻,它们在等。
等什么,龙烬不知道。
“怕不怕?”
龙烬问铁柱。
铁柱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你在,我不走。”
龙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这碗土豆沉得有些过分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有云,两个月亮都亮得吓人,把整片土豆田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雪。
他忽然想到,如果江鹤现在站在这里,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看,你的土豆已经开始引来猎食者了。这就是你打开的门。”
龙烬把碗底最后一点土豆汤仰头灌下去,擦了擦嘴。
“那就让它们看。”
“看得越久,它们越不敢动。”
铁柱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村里走去。
身后,那片已经收了一半的土豆田里,残留的根茎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缓慢而绵长。
而那些被切断的根,没有死去。
它们正在土里重新愈合,重新长出新的须芽,比之前更密,更深。
深到龙烬都察觉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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