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挖在土豆田西边二十步外,选的是一块地势略高的硬土坡。
龙烬本来想挖三米见方,铁柱看了地形,摆手,用木桩在地上画了个更大的圈。
然后说道。
“太小。”
龙烬不解问道:“就存点土豆,能要多大?”
铁柱蹲下来,手指在圈里戳了几个深点,然后指指土豆田,又指指天说道:“冬天,风从北来。窖要深,顶要圆,门口朝南。不然冻坏。”
龙烬听明白了。
铁柱要挖的是储藏窖兼避难所,一半存粮,一半住人。
真到了暴雪封村的时节,这个地窖能救命。
龙烬点头道:“你说了算。”
挖地窖比盖房累。
龙烬带着五个壮劳力从早挖到晚,翻出来的土都堆成了小山。
铁柱负责“打样”,他挖得又快又匀,四壁修得跟刀切过一样。
龙烬跟着学,动作渐渐也像样了,挖得八九不离十。
第三天下午,一锄下去,龙烬挖到了一个硬东西。
开始他以为是石头,想撬开。
铁柱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铁柱立即低声说道:“别动。”
只见他跳下坑,小心翼翼扒开土,里面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
龙烬心头一跳。
骨头很粗,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泛着玉石一样的光泽。
龙烬第一反应是凶兽,但铁柱的神情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铁柱从坑里出来,把狗剩和几个帮工都支开,然后拉龙烬蹲下。
他用简单的通用语说道。
“这是棘母的骨头,东荒人叫它‘地龙’。”
“它死后,骨头埋在土里。”
”如果有人挖出来,会引来小的。”
龙烬后背发紧问道。
“小的?”
铁柱点头:“夜蓟兽,闻骨而来。我们挖了它的坟。”
龙烬低头,看着那截骨头,脑子里闪过上一轮夜里来袭的夜蓟兽。
他当时以为那东西是闻着土豆香来的。
现在看来,不全是。
龙烬接着问道:“还挖吗?”
铁柱沉默片刻,跳进坑里,开始回填。
龙烬立刻明白,这是不挖了。
他跟着一起埋土,把坑填得比原来还实。
铁柱在上面插了一根木桩,系了一把干草说道。
“记号,晚上我不睡,守着。”
龙烬没有拒绝。
他知道铁柱在这些事上比他老练得多,逞强没意义。
当晚,铁柱果然没睡。
他坐在那根木桩旁边,面朝北,怀里抱着刀。
龙烬睡了一觉起来,看见他还坐着,跟尊泥像一样。
龙烬走过去说道:“你白天也没怎么歇。”
“我睡过了。”
铁柱说,指了指地道:“坐着也能睡。”
龙烬不再劝。
有些人的身体和常人不一样,铁柱显然就是这种人。
他挨着铁柱坐下问道:“你以前在族里,也这样守?”
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守,他教我看兽踪。后来,我守。”
这是铁柱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龙烬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们族叫石牙部,住在北边旧河套,人口三百。”
“猎奴队来的时候是夜里,他们用火烧,用铁链,把能打的都杀了,把孩子和女人拖走。”
铁柱的话断断续续。
龙烬的手攥紧了。
“我逃出来,是往南跑,跑了七天。”
“你看见我的那天,我正好跑到河边。”
“当时我想,跑不动了,死在那儿算了。”
龙烬偏头看着他。
月光下,铁柱的脸像石头刻的,没有多余表情,但眼里有东西在滚动。
“现在不想死了。”
“你把命分给我了,我不能白拿。”
龙烬想说什么,喉咙里堵了半晌,最后只是抬起手,在铁柱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笑着说道。
“命不分,命是自己的。”
“但土豆可以分你一半。”
铁柱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夜里的火星,一亮就灭。
第二天。
龙烬把地窖的位置挪到了南边坡地,离土豆田更远一些。
重新挖。
这回学聪明了,先探土,再下锄。
铁柱教他辨认土色和湿度,说埋过凶兽骨的地,土会发青,挖下去会冒凉气。
龙烬问道。:“那选地怎么选?”
铁柱蹲下,拔起一把野草,叶根上沾着紫红色的小点。
“看草。”
“这种草下面,土最实,没葬过东西。”
龙烬认真记下。
这种土法子,比书上的理论实用得多。
新地窖挖得很顺利。
第五天。
众人挖出了一个口小肚大的窖洞,深有两人高,门朝南边,顶上留了通气口。
第六天。
铁柱又找来几块大石板,斜着盖在门口,只留一道侧身能进的缝。
龙烬进去看了一圈,心里逐渐踏实说道。
“好,冬天有命过了。”
铁柱在窖壁上划了一道记号,拍掉手上的土。
龙烬看着那道记号,忽然说道:“你教我认兽踪吧。”
铁柱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我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村里会越来越多。多一个人会看,多一条命。”
铁柱想了想,点头道:“明天,带你去猎场。”
第二天天刚亮,铁柱就把龙烬叫醒。
两人没带狗剩。
铁柱说,进林子不能带孩子。
龙烬便让他给狗剩交代了几句,不外乎“守好地,有人来就敲石头”等嘱咐。
狗剩很不情愿,但到底还是乖乖留下来看家。
铁柱带龙烬往北走。
那是龙烬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深入东荒的密林。
树冠遮天蔽日,光线从叶子缝隙漏下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铁柱走路几乎没声音,像影子在林间滑动。
龙烬跟了几步,踩断一根枯枝,铁柱回头看他一眼。
然后说道。
“你走路,像野猪。”。
龙烬笑道:“你这话,真不好听。”
铁柱没笑。
他蹲下来,指着一处地面,让龙烬看。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扫过。
“腐齿兽,夜里出来,吃烂肉。不惹人,但地盘感强。”
铁柱说道。
龙烬点头。
两人继续走。
铁柱指着一棵被撞歪的小树说道:“大角犀,力大,小心。”
然后又指着几处粪便道:“铁背狼,群居,最麻烦。”
龙烬一样样用脑子记着。
他的记忆不差,加上有上一轮积累的认知,很多东西一听就懂。
铁柱话少,但每说必中要害。
龙烬渐渐明白了,这不是打猎,这是在上一门关于“怎么在荒野里活下来”的求生课。
走了半天,铁柱把他带进一片林间洼地。
那里的草被踩得很平,四周有五六条兽道交错。
铁柱指着中心处:“我的猎场。”
龙烬四下打量。
这地方隐蔽,进出都有退路,北通老河套,南接薯村,难怪铁柱逃命时能撑那么久。
铁柱走到一棵老树下,剥开一块松动的树皮,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尖的骨簇和一小捆韧草绳。
“我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猎场。”
铁柱郑重说道。
龙烬接过那包东西,沉甸甸的。
他没有推辞,学着铁柱的样子收进怀里说道:“那我给你留的东西,在田里。”
铁柱看他。
龙烬笑了
“土豆,地里长的,比猛兽牢靠。”
铁柱想笑,没笑出来,但眼神里有了暖意。
回程时,龙烬注意到东边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干是弯曲的,像被风拧过。
他刚想问,铁柱已经拉了他一把,示意别说话,跟上快走。
两人快步穿过灌木,回到河边。
过了河,铁柱才开口:
“那里叫黑水原。不要进,再强的人,进去也出不来。”
龙烬点头,却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扭曲的黑林静默无声,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微微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
当天夜里,龙烬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路线,又默背了一遍今天学到的兽踪知识。
他忽然想到,铁柱带他去猎场,不只是在教他打猎,更是在交底。
那是一个猎人的全部家底。
铁柱侧卧在门边,呼吸平稳。
龙烬看着他背上的旧伤,忽然轻声说:“等收成好了,我想去铁砂城看看。”
铁柱没动,但呼吸顿了顿。
过了很久,黑暗中传来极低极短的一句话:“别去。”
“我知道危险,但你的仇,不能永远不报,我们得先知道敌人长什么样。”
铁柱没再说话。
龙烬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树皮缝隙里漏下的碎月光,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有些账,早晚得算。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土豆先种出来。
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讨债。
窗外,第一朵土豆花在夜色中悄然绽开。
白中带紫,五片花瓣,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地下,根系仍在生长,缓慢地,坚定地,向更深处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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