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Chapter 1 / 7

‹›

第1章

Mountain Spirit Eyes 1983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陈山进院时,大青的缰绳已经到了马富贵手里。

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蹲在骡子腿边,托着蹄子看。马富贵把半截烟夹在耳后,朝旁边努了努嘴,男人便又去摸骡子的肩背。

“膘差了点,骨架还成。”

陈山把一筐青草放下,筐底磕在石头上。大青听见动静,朝他这边转头,缰绳随之绷紧。

“妈,你让他来看骡?”

母亲周桂兰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件补了一半的褂子。她没应,倒是马富贵先笑了。

“我请个懂牲口的来掌掌眼。你妈也省心,骡子连车给我,两百八十块钱一笔清。借条我带着呢。”

他说着拍了拍上衣兜,另一只手没松缰绳。

陈山走过去,攥住绳子靠近骡头的那一段。

“这骡子不卖。”

“陈山,把手松开。”周桂兰声音不高。

陈山攥紧缰绳,又加一句:“车也不卖。”

看骡的男人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马富贵望了望周桂兰,没与陈山拉扯,只把绳子在腕上绕的那圈解开。

“你跟你妈说。我不是白牵你家的牲口。往后草料钱省下,到了年底,你们也不用再为那二百二十犯愁。”

“那是年底的账。这个月二十八,先还你六十,纸上怎么写就怎么办。”

“纸上也没写你妈不能拿骡抵债。”

陈山喉头一堵。

这钱家里真借过。父亲翻车送进县医院时,马富贵拿了二百八十块钱来,母亲当着人写下借条。人没留住,债还在。马富贵眼下压价,那笔救急钱也赖不掉。

周桂兰把褂子搭在臂弯里,过来按住儿子的手。

“你今年二十了,有话别只顾着拧脖子。骡子留着,你要再赶车走山路?”

陈山下意识看向墙边的旧车。

右边车帮换过一截木头,新木色浅,远远就能瞧见。三个月了,每次给车轮抹油,他都绕不开那一截。

“我不走那条道。”

“换条道,就不出事了?”

马富贵把耳后的烟取下来,没点。他等着周桂兰说话,手里的缰绳已经垂到地上。

陈山弯腰捡起来,拢在自己掌心。

“妈,先别卖。我去捡松塔。今天就去,捡回来咱们弄籽,能卖多少看多少。二十八还没到,你再容我几天。”

“松林都过完一遍了。”看骡的男人插了一句。

“地上的漏塔还有。”

话出口,陈山也知道底气不够。他昨天去过,只捡了小半筐,里头还夹着空瘪的。可要他现在把绳子递回去,他办不到。

大青打了个响鼻,用鼻端拱他肩膀,蹭下一片草屑。

陈山把它牵回槽头,系好。那一结系得比平时慢。

周桂兰没有再来解。

马富贵将烟重新别到耳后:“行。桂兰,今儿看你的面子,我不跟孩子争。二十八那六十,你们可得备好。我那头也等着用钱。”

他招呼验骡的熟人出门。陈山让开门槛,马富贵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才跨出去。

院里静下来,只剩大青嚼草的声响。

周桂兰转身进屋,陈山跟在后头。母亲从柜底摸出个蓝布包,放到炕沿,摊开来。几张旧票子压着硬币,陈山用指头一枚枚拨过去。

两块四毛。

“还有哪儿?”他问。

“你再找找。”

母亲把空布包往他面前推。陈山低头捻着最上面的一毛钱,边角起了毛,被他抚了两回也没抚平。

窗外有人踮脚往里看。九岁的小江扒着窗台,鼻尖几乎抵在窗纸边的玻璃上。

“哥,大青不卖了?”

“不卖。”

“那还能买肉不?”

陈山没能立刻接话。小江等了一会儿,自顾自缩了下去,拿小木片去扒门口的蚂蚁。

周桂兰重新拾起褂子,把针从衣襟上取下来。线头散了,她捻湿了穿,穿了两次都没穿进去。

陈山伸手,她偏了偏,不给。

“你爹出门那天,也跟我说晚饭前回来。”

陈山攥着的零钱松了。

“妈,我今天就在外头那片林子。不上树,也不往深沟走。”

“你要觉得自己能干,我不拦。可别当着外人的面把话说满,回头拿命去填。我还指望你给我养老呢。”

这句话说完,她才将针递过来。

陈山对着窗口穿好线,留出长长的一截,放回她手里。他想说六十块没那么难,临出口又咽了,只把钱重新包好。

“今儿捡多少,我回来给你看。”

他去拿墙角的背筐,里面放着妹妹的一块小木板。十五岁的小满正把课本往书包里装,见他伸手,赶紧过来抽走。

“哥,这个别带。你上回弄一板子松油,我擦到半夜。”

“不带。给我寻块破布。”

小满翻出一块旧包袱皮,抖了抖,递过来时又问:“晚上筐放哪儿?”

“不占你桌。”

她这才撒手。

小满背起书包,去叫蹲在门口的小江。弟弟还舍不得那窝蚂蚁,被姐姐催了两声,才跑进屋抓起自己的布书包。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出门前,周桂兰将两个饼子包给他,叮嘱太阳贴着山尖就往回走。陈山应下,装好水,带着常用的小工具出了屯。

九月二十的白石岭,阴处已经有凉意。上坡走热了,他解开领口,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松针从脚底软软地滑开。

前几天集体采塔的人撤了,路边留下绳子磨过的树皮。岔路口遇着同屯人,对方见他背筐,只提醒了一句:“捡地上的啊,东头那几排还没放。”

陈山答应着,往采过的坡里走。

这里他不生。哪儿有低洼,哪儿的杂枝能勾住滚下来的塔,过去跟父亲拾过几回。只是脚印一重压一重,好找的地方都叫人翻过,连树根窝里也只剩松鳞碎屑。

他拾起一只灰褐色松塔,掂着太轻,剥开看,籽干瘪得像纸。丢下,接着找。

有两只滚进了断枝下头,伸手够不着。陈山先拿长枝拨,拨出来一只,另一只反倒嵌得更深。他绕到背面,单膝跪下去掏,松针扎进裤缝,掏出来的塔却被人剥过,底下只剩半截。

他把那半截捏得咔嚓一响,扬手要扔,想了想,又放回脚边。跟个空塔生什么气。

筐里真正有分量的,不过十来只。他找根细枝,把筐沿挂着的烂叶拨掉,重新收紧背带。母亲早上的话还搁在耳朵里,背后的筐却轻得很。照这样捡,天黑也未必能装满。

坡上忽然有东西滚落,陈山侧身避开。一只松塔停在他脚边,再往上看,有个同屯汉子正从杂枝后探头,叫他当心。

陈山捡起塔,朝上举了举。

“你的?”

“扔的,虫掏空了!”

他翻过来,果然瞧见底端的孔。将塔丢到一旁,他没有跟着往上挤,那人已经翻到的地方,自己再去也捡不到多少。于是顺坡往另一边绕,宁肯多走一段。

午后吃了一个饼子,筐里仍空着大半。陈山拿水冲掉手上黏着的松针,望向对面亮堂些的坡,打算过去再捡一阵。

刚跨过一道倒枝,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哑叫。

陈山收住脚。

杂草里有团白色,动了动,一只尖嘴伸出来,牙齿细而白。是只白狐,身上滚了泥,一只后脚拖在枝叶间,挣时响起轻轻的铁链声。

他蹲远些看,才看清草里的旧铁夹。

谁落下的?

陈山朝四周望了望,林子里没人。狐盯着他,胸腹起伏,嘴始终张着。

这一折腾,太阳已经照到对面的半山。他把背筐卸下来,又背上,走了两步。身后铁链骤响,伴着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挣了。”

说完才觉着自己多余,它哪会听。

陈山回去放下筐,脱了旧褂子。刚往前挪一点,狐猛地扑起,吓得他连退两步,衣服落在脚边,袖口蹭了泥。

他心跳得厉害,抹了把脸,等狐重新缩回去。

再靠近时,他先将旁边挡路的枯枝挪开,给它留了往林里跑的空当,厚厚叠起衣服,隔住自己和那张张开的嘴。手伸到铁夹附近,汗却滴进眼角,辣得他直眨眼。

狐身上有股腥臊气,隔着布仍能闻到。陈山屏住呼吸,手指停在半道,狐也不动了,一人一兽就这么僵着。林梢的风吹得响,他却听得见自己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

脚下蹲麻了,他悄悄挪动膝盖,狐立刻又龇牙。

“我给你松开。你别拿我当肉。”

他嘀咕给自己听,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后背的汗从腰带里滑下去,痒得难受,两只手却都不能腾出来抓。

他停下来,换了个不逼着狐狸的姿势。眼睛盯着它的肩背,手上摸索,铁件又涩又凉,费了好一阵,才让那只脚脱出来。

衣服里猛地一空。

白影贴着地窜出去,到了几步外踉跄一下,随即钻过低枝,没影了。

陈山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才把褂子捡回来。袖口脏了,胳膊肘也蹭了一层土,他卷起袖子看,皮肉好好的,没有被咬。

一阵风过,后背凉透。

他把落在地上的工具一件件收齐,最后找到水壶,壶身叫背筐压了个浅凹。幸好塞子还在,晃晃也没漏。他仰头喝一口,又看了眼那片白影消失的草丛,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叶子兀自轻晃。

该回了。

对面那片坡已经没了日头。他把没吃的饼子收好,拾起筐,沿来路下行。经过草窠时,眼角却有一点金色晃过去。

陈山停步,扭头。

一只松塔卡在两根细枝之间,草叶遮着半边,鳞片接缝里透出极淡的一线亮。这里背着光,按说照不到太阳。

他揉了揉眼,那点亮意没了。

盯一会儿,又隐隐浮起来。

陈山将松塔捡起。掂着比先前的沉,外皮已经泛褐发干,松脂黏住他指腹。他转到亮处看,除了灰褐鳞片,瞧不出什么;背过身,再细看,那线淡金竟还伏在缝边。

他用小工具剥下一角,从紧挨的鳞片里拨出几颗籽,挑一颗放上路边的平石,轻轻敲开。

壳裂了,里面一粒白仁,鼓鼓的,几乎填满了整个壳。

陈山把它托在手心,又看向剩下那几颗。

远处一声鸟叫,他抬头看山尖,忙将松塔放到筐里最上头,另用破布垫着。指尖那颗白仁没有吃,攥得紧了又怕碎,他松开些,夹进空壳里,一起包好。

回去再看看。

他提了提筐带,加快脚步往屯里走。

作者寄语:

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