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山还没穿好鞋,母亲便把那件脏褂子拎到他面前。
“你钻哪儿去了?”
袖口一块黑泥干成了硬壳,肘弯处黏着松针,水盆里泡了半宿也没掉。
“碰着只狐狸,叫旧夹子夹住了,我给放了。”
周桂兰的手停住,转眼就来翻他的袖子。陈山赶紧把胳膊伸过去,让她看过两边,又说腿上也没事。她仍不放心,扯住他的裤脚瞧了瞧。
“能耐你了。它要咬着,你这趟捡的东西够看伤?”
“没咬着。我隔着衣服呢。”
母亲瞪他一眼,端走水盆。陈山把鞋跟提好,去墙根取昨天包起来的东西。
白仁还夹在裂壳里,没干瘪。他托在掌心看了会儿,视野干干净净,半点金色也没有。难道真是昨天下午出了汗,晃花了眼?
筐里那只松塔,他特意放在最上头,底下垫着破布。这会儿挪到屋檐的阴影里,陈山靠近,屏着气盯住鳞片接缝。看着看着,一丝极淡的亮意浮了出来。
他退开,又上前。
还在。
陈山把门边小木墩搬来,坐着剥了几颗籽。眼前有的亮些,有的黯淡。他分开摆到墩上,挑亮的一颗敲开,仁是实的;另一颗暗些,里头只缩着一点薄薄的仁。
小江蹲在旁边,嘴几乎贴上他的手。
“哥,这个你吃不?”
陈山还没答,小手已经伸过来。他一把按住,弟弟立刻瘪了嘴。
“又不是抢你的钱。”
“等我看完。”
他把昨晚留下的白仁给小江。小江塞进嘴,嚼得很快,吃完还盯着墩上的两堆。陈山索性将工具收好,把剩余籽装回去,省得一个错眼,这点东西就全进了弟弟的肚子。
临走又试了一回,光仍时明时暗。陈山没弄明白,只能确认昨天下午不曾眼花。
到了林子里,他先不急着捡塔,站在昨日经过的地方慢慢看。
落叶下有几点细亮,陈山心里一动,拨开叶子,捡到两只掩着的松塔。掂过,果然有些分量。他放到筐里,再看向旁边,一片腐木底下的光反倒更密。
他顾不上绕路,踩过一簇草,蹲下来把腐木边缘的碎叶拢开。
没松塔。
一群小虫在木头裂缝里拱动,细小的金意随着虫身移动,草叶嫩尖也微微发亮。陈山捏起一小块木屑,虫蜷起来,光仍贴着它。
他把木屑丢回原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这玩意儿亮,能拿回家下锅么?
他又翻了一遍,还是虫和烂木头。筐中的两只塔挤在一角,倒显得更空。
白耽误工夫。
陈山站起身,盯住坡下几处若隐若现的亮点,想一次看个清楚。远一点的地方看不真,他便向前挪,越想分辨,眼角越酸。再伸手去拨枝时,手指抓了个空。
明明在这里。
他又抓,眼前的细枝却分成了两条,连远处树干也错开半边。额角一跳一跳地胀,有东西从脸上滑下去,他抹了一把,指尖是湿的。
陈山忙站住。脚前便是松针盖着的浅坑,再踏半步,右脚就该踩进去了。
他扶树坐下,闭上眼,手里还攥着刚折的细枝。过了一阵,心口那阵急跳才缓下来。
再睁眼,树干慢慢合回一条,可盯久了仍难受。
他将筐挪到身边,拿水壶喝了两口,干脆不再往林里望,低头掸裤子上的虫屑。
“坐这儿孵小鸡呢?”
陈山抬头,韩三槐拄着根硬木棍站在小路边。老人六十出头,左边裤腿卷着一点,鞋帮上沾了泥。他过去常和陈山父亲一道走山,屯里不论姓什么,碰面都喊三爷。
“歇口气。”陈山把筐往腿边拉了拉。
三爷却已经看见里面的塔,伸棍头拨了一只。
“这只不要,听声都空了。你刚才往哪边捡的?”
陈山指了指脚印密的那条路。
“尽顺着人走。人家一脚一脚都踩过了,还给你留多少?”
三爷把棍子指向侧坡:“往低处看,枝子横着卡住的地方。塔往下滚,可不会沿着道走。你爹从前捡这个,裤膝头就没干净过。”
陈山顺着看,那片地方枝叶杂,比路边难下脚,却没多少翻动过的痕迹。
“您去不?”
“我今儿有自己的活。下去先瞧脚底,别一高兴扑过去。”
三爷沿小路慢慢走了,陈山坐着又歇了一会儿。眼前不再重影,他才收起水壶,挪到侧坡,一只脚落稳,再移另一只。
在横倒的细枝下头,他看见一小簇淡金。只看了一眼便挪开目光,蹲下拨草,里头果然卡着好几只落塔。外壳已经失水,泥只沾在一侧,拿起来沉甸甸的。
他一只只掂过,挑出实的,空的留在原处。亮意不够清楚的也不急着丢,先摸、先看,有疑心便剥一点核实。
筐底渐渐铺满。
往下还有一小堆,淡金密密地贴在塔鳞边,远比零散几只显眼。陈山蹲下刚抓起一只,便看见底下垫着的草,还有横摆在旁边的一条旧扁担。
这是有人先捡好的。
他把塔放回原处,心里实在有些舍不得,站起来时又多瞅了一眼。若能装上,这一筐差不多就齐了。
林边正好有人担着空筐回来,是个穿蓝布褂的妇人,肩头垫着旧毛巾,走得直喘。她一见陈山便站住,目光先落到那堆塔上。
“我没动,刚瞧见扁担。”陈山说。
妇人走近,看塔还堆着,神色才松开些,扶住膝盖歇气。
“我送一趟又回来,光跑路了。”
陈山帮她将扁担从枝杈里拿出来,递过去。自己的筐还不满,他也不再指望这一堆,顺着没翻过的草地继续找。下回要带骡子到能通行的林道边,这么一趟趟空走,腿脚再快也耽误工夫。
有两只藏在较粗的倒枝后,他隔着木头盯也瞧不见,绕过去才发现。陈山便不再站定了等眼睛替他找,仍沿着能走的空隙弯腰翻检,只在杂草遮得乱的地方略扫一下。
背筐沉起来时,额角又有点隐痛。他往来路瞧了瞧,没有继续凑满,抬筐上背,先送一趟回去。
进院放下筐,他肩膀上勒了两条红印。周桂兰正在收衣服,走过来掂了几只,这回没说什么,把地上的落叶扫开,给他让出地方。
下午再去,陈山换到相邻的低处。那点光不如上午清楚,他不肯硬盯,沿着草窝慢慢翻,回来时天边还亮着。
为了腾筐,他把两趟货往墙根一拢,堆成小堆。周桂兰晾完最后一件衣裳,伸手拨开中间,当即喊他。
“过来摸。”
“怎么了?”
“里头闷着呢,带回来的草叶也湿。你要把它们捂暖和了过冬?”
陈山伸手进去,手背贴到几片湿叶,才知道自己图快,连底下杂物都倒了进去。他忙把塔摊开,母亲又指了指上头滴水的裤脚。
“这儿也不行。把木槽抬出来,旁边搭两块板子,先把沾湿的分开。”
木槽久没用,放在柴垛后面。陈山刷净晾过,照母亲指的地方安置好。小满放学回来,见自己的小桌旁也挤了筐,书包还背在肩上就不走了。
“说好不占我这儿的。”
“先借半边,晚点——”
“我现在就得写。”
陈山看着她没解开的书包,自己把筐提走,搁到门外。小满这才坐下,打开本子,写了几个字,又抬头问他两趟大概背了多少。
她在废纸上给记了两行,压在窗台下。
“明天再捡,别混一块,我还要改数。”
陈山答应得痛快。等她低头写作业,他和母亲将先摊下、已经干松的塔放进木槽里,敲着剥着,籽一点点落下,碎鳞片混在里头,仍得另筛。
小江觉得好玩,抢着要帮忙。起初挑得认真,后来嫌籽小,抓了把空壳就往装好籽的小簸箕里放。
小满从窗口看见了:“那个里头没仁。”
“你没打开,你咋知道!”
她拿一颗轻轻捏扁给他看。小江瞪着空壳,脸红了,把手往背后一藏,不干了。
陈山没硬拉他,给他另放个小筐,只挑一眼能认出的碎鳞片。小江又过来,要求挑满一筐就许他去玩。
“装半筐就行,别把好籽扔出去。”
夜里收拾好,陈山洗手时,指缝里的松脂怎么搓都还有一层。他借着灶边余热暖了暖手,连吃两个饼子,躺下后却仍想再看一眼屋里的货。刚撑起胳膊,母亲便把他按回去。
“睡。你这眼都红了。”
九月二十二这天,太阳出来得早。陈山起身,眼睛已经不酸了。他没在院里继续摆籽较劲,吃过早饭便上山,按昨天探好的地方补捡。
昨天摸过的草窝先翻,空壳多的地方少耽误;看不准的才借那点微光。肩上的红印还没消,筐有了分量他便往回送,不再硬凑满。
两天拢起来约有七十斤松塔。母亲把先后摊下的分开,先处理干松的,后回来的再摊;陈山在一旁敲剥、筛杂,把自己脚下扫得干干净净,省得落下的好籽混进土里。
下午的光落满半个院子,薄摊的籽翻过几回,渐渐干爽。风一来,碎鳞片从筛边飞出去,细响像下了一阵小雨。
小江追着跑了两步,被陈山叫回来,帮着按住容易叫风掀起的布角。
傍晚,周桂兰挑几处各抓一小把,剥开看看里头,确认干透,再将整批筛好的带壳松籽放上秤。
陈山提着秤杆,小满盯着秤星,母亲把最后一把不合用的空瘪籽另放。
“十二斤出头。”小满说。
陈山又提了一遍,秤尾微微翘着。他没把那一点富余抓出来,明早让人验货,总要剥开几颗看看。
陈山接过装好的布袋。原先满院子碍脚的松塔,忙完只剩这样一袋,提在手里却比背回头一趟时踏实。
小满把那张记数纸折起来:“明儿能卖多少钱?”
“我去问。价合适就卖。”
母亲从他手里接过袋口,重新扎紧,勒得布上起了深褶。
“早上带饼。价不好,能拿回来,别饿着肚子跟人争。”
陈山嗯了一声,把袋子安置在干燥的板上,又出去给大青添草。屋里小江还在问十二斤是多少,够不够换一斤肉,母亲叫他先去洗脸,别拿黢黑的手碰干净袋子。
大青低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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