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先往车上看。
两只麻袋没了，车板空着，只有水壶和几根收好的绳。她把擦桌布攥在手里，往前走了半步，另一手搭住车帮。
“卖了？”
“卖了。一百二。”
陈山说完，娘的手才从车帮上松下来。
马富贵站起身，朝车板看了看：“回来得倒快。我还当得等到晌午后头。”
“没耽搁。”
陈山牵大青进院，石头帮他松套。大青走到槽边，低头闻了闻，又把鼻子伸向水桶。陈山倒好水，摸了摸颈下的汗，照三爷嘱咐找布擦净，才转身进屋。
马富贵已经把借据放在桌上，纸对折的地方有一道白印。
陈山拿出叠好的钱，摆到纸旁。
“六十，您数。”
小江扒着门框，只露出半个脑袋，被周桂兰挥手赶到院里。她挨着陈山坐下，把那块擦桌布搭到膝上，等马富贵一张张点完。
屋里能听见石头挪车的声音。
马富贵点了两遍，抬起头：“数对。”
陈山把桌边的铅笔递过去：“原来那张上头记一下，今儿还六十，还剩二百二。再给我写张收钱的条。”
“我还能收了不认？”
“以后隔得久，您那儿一张，我们这儿一张，都省事。”
周桂兰从柜边取来一片干净纸，压住翘起的纸角。
马富贵看她一眼，接过铅笔，先在旧借据空处添上日期和收款数，再另写收条。笔尖有些钝，他侧过来写，数字零描了两下，才把名字签在下面。
陈山拿到眼前，读了一遍。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八日，收陈山还款六十元，尚欠二百二十元，年底还清。两张上头记的相同。
“行。”
马富贵把钱和原借据收回去，指头在衣兜外压了压：“余下这笔，可别忘了。”
“忘不了。”
“这回是赶上了。山货价有高有低，总往县里跑，空一趟也是钱。”
陈山把自己的收条叠好，没有急着往柜里放。
“以后有货，先问价。”
马富贵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就在屯里，你问一声也不费事。”
“价合适，当然能卖。”
走到门边，马富贵又朝大青看了一眼。大青甩了甩尾巴，把落在后腿上的一只虫赶开。他抬脚出了院门，沿柴垛旁的土路往回走。
周桂兰送到门口，没再往外送。
陈山坐在桌边，听着脚步远了，把收条打开，重新折了个齐整的边。桌上有个浅浅的水印，他用手掌试过干湿，才把纸移过去压平。
娘从柜里取出装旧单据的布包，松开结，放到他手边。
陈山将收条夹进去。那包东西一向由她收着，他刚要递回去，她却指了指柜子的上层。
“放里面，省得小江翻。”
他起身放好，回来时，桌上已经多了一碗水。
水有点烫，他捧着碗沿吹了两下，肚子又响起来。路上吃的那半份干粮没顶多久，这会儿闻到饭香，更觉着饿。
娘听见了，去掀锅盖。锅里给他留着吃的，他却先拉住她，把身上余钱放到桌上。娘取来先前存着十一块的蓝布包，两处合起来，还有二十八块。
“三爷和石头都分好了，这是还完钱剩的。”
周桂兰看了半晌，分出两张十块，搁到他这边。剩下的钱她归在一起，指尖压住。
“这八块我添点家用。那二十你留着。”
“都给您放着也成。”
“到用的时候，你在县里，我在屯里，上哪找我去？”
她把两张钱往前推了推，起身盛饭。陈山没再让，将钱放入内袋，扣上扣子。
周桂兰拿锅铲在锅沿磕了两下，把另一只空碗翻正。他以为她还有话，便没端水喝，等着。
“二十块也经不住折腾。”她说，“价真不行，往回带。不能怕白跑，就人家说啥你应啥。”
“今天没压价。”
“我说下回。”
陈山点了点头。娘把饭盛给他，又用锅盖遮住热气。那两张钱她没再看，倒是拎起他刚脱下的外褂，翻了翻磨脏的袖口。
刚端起碗，娘又问：“明天还去？”
“先看条路，跟石头一块。还得认认下趟能带什么样儿。”
“又是老风口？”
“不走那个坡。去新沟口看看，没准儿的地方不往里赶。”
周桂兰用锅铲刮下锅边最后一点饭，让他把要穿的衣裳拿出来，袖口破的地方趁下午缝上。
石头已经回家了。陈山吃过饭，端着水盆到院里，把松脂泡软一点，拿粗布擦手。指缝还有黄印，擦急了发疼，只得留着。
小江蹲在旁边问：“骡子真不卖了？”
“不卖。”
“车也不卖？”
“嗯。”
小江站起来，跑到车旁，爬了半截又被陈山叫住。
“车帮还松着，别往上蹿。”
他不高兴地踢了踢地上的松塔碎片，转头又去找大青。陈山叫他别摸嘴，等听见一声拖长的“知道了”，才把水泼到院角。
娘提着篮子出去添买东西，临走把锅盖扣严，催小江收好书包，别误了下午上课。小江背起书包还朝锅边看，被她叫着一块出了门。
陈山从工具筐里找了锤子，蹲到车旁。车帮接头的木楔退出来一点，一晃就响。他扶正松动的榫头，换上一片合用的硬木楔，轻轻敲紧，再上手推试。刚固定住一边，另一边又晃，车厢底下积了几日的泥，蹭得他袖口全是土。
“起来，我给你扶着。”
石头从门外进来，换了件旧褂子，裤腿却还是原先那条。他绕到车尾，用没伤的手按住车帮。
“钱藏好了？”陈山问。
“藏好了。我娘摸我衣裳，摸着鼓一块，以为我在外头捡了谁的钱。”
“你没告诉她？”
“告诉了。她让我再数一遍。”
陈山低头笑，差点把锤子落偏。石头赶紧往后缩脚，骂了一句，让他看着手底下。
两人把松处收牢，推车走了一小段，又拉回来。石头俯身听了听，才松开手。
“这回不响了。”
“明早去新沟口？”
“成。不过我先说，货多也不当天就往家背，路没看明白，别又嫌来回耽误工夫。”
陈山把锤子收进筐里：“先走一回空的。”
石头点头，扶着车坐到门槛边，正要说话，外头有人探进头来。
是住西头的婶子，平常来找周桂兰借鞋样。她手里捏着个旧纸包，看见娘不在，便先问是不是把松籽送到县里去了。
陈山说是，她才展开纸角，露出一把晒干的山货。
“我家也存了些。你再去，捎上一块卖，省得我跑。”
陈山接过来，没有把纸包全拆开。这一小把里厚薄、颜色都有些不同，他看着眼熟，却没把握是不是同一处捡的。
“婶，是您自己晒的？”
“我晒的，还有我妹妹送的，后来搁一块了。”
陈山把展开的纸角拢回去。
“先别往一块掺了。县里让我各家分着带样，他得看过，才说收不收。”
“都一样的东西，分开多麻烦。”
“您这包我都没认齐，不能这么应您。家里还留着没混的，就取一小把，哪回晒的也记着。我先带样去问，问好了再说整袋。”
婶子低头看纸包，有些迟疑。石头在一旁没插嘴，拿鞋尖拨开挡门的一块碎木片。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重新包好：“那我回去翻翻。你啥时候去县里，叫我一声。”
陈山答应了。人走后，石头看他：“这要是带去了，不收，还得拉回来。”
“所以先带样。”
“人家托你，总觉得你能办成。”
陈山望着院门外，婶子已经拐进旁边的小路。他想起何启年推回来的那个小布包，伸手在衣兜里摸到了它。
“真不收，我上她家说去，不能叫她一袋袋白往这儿搬。”
他说完，把布包取出来抖净，铺在车板上。布不大，装一把样品倒够用。他将四角拢起来试了试，压实折痕，收回兜里。
傍晚，小满背着书包回来，闻着灶房里的味道，先探头看锅。
小江跟在她身后，悄悄说里头有肉。小满指着他脸上蹭的一道黑，叫他洗了再说。他抹一把，抹得更宽了，撇着嘴去舀水。
周桂兰带回的家用归了地方，那八块钱都用在了里面。灶上的汤里有肉片，也有从家里菜窖口取的菜，油花浮在表面，沿锅边慢慢聚拢。
陈山把先前占着翻货的桌面擦干净，让小满把本子摊开。她先拿手背试了试有没有水，才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以后还在这儿晒？”她问。
“不占你这半边。真要放东西，先挪出地方。”
小满没应好，只把书往桌沿推了推，给他指出一道沾着松脂的印子。陈山又拿布来，蹲着擦了好一阵。
那本书的角也脏着，他问用旧纸再包一层行不行。小满翻到沾油的几页，拿指头轻轻揭开：“里头这样，包外边有什么用。”
陈山没再伸手。过一会儿，她自己从书包里找出一张旧纸，沿桌边压直，推给他，让他帮着折书角。
他把指头仔细擦净，照妹妹指的位置折下去，折窄了，她就叫他重来，直到四个角都护住才算。
小江抱来一小摞从地上捡的纸，往桌面上一放，说自己也要写。里头有他画的骡子，四条腿画得一样直，小满说骡尾巴没有那么大，他立刻拿胳膊遮住。
“我的就这么大。”
陈山没替谁评理，把擦干净的一小块地方让给他。小满拿笔时，瞧见哥哥袖口底下的手肘，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先把书摊开了。
灶房里催端碗，她将打开的那一页倒扣着，用笔压住，没像前两天那样急着把所有东西塞回书包。陈山端盆经过，手腕抬高了些，绕开那一摞纸。
吃饭时小江盯着肉，第一筷子却夹滑了，掉回盆里溅了自己一脸汤。他忙闭上眼，周桂兰一手端住盆，一手拿布给他擦，嘴上说着慢点，筷子已把那片肉夹进了他的碗。
小满笑他，他不吭声，护着碗吃。
陈山给娘夹了些菜，见她碗里饭少，又要起身盛。周桂兰伸筷子挡住他。
“我自己会添。你先坐稳了吃，搬这一回又搬那一回，饭都凉了。”
他坐下。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只听见筷子碰碗，小江嚼得太急，被烫着，含着一口气不肯吐。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周桂兰吃完碗里的饭，果真又添了一点。陈山看见了，把盛汤的勺子往她那边放，低头扒净自己的碗底。
夜里他去骡棚添草，大青低头拱了拱槽底，将新添的草拉向自己。陈山顺手捡开一根扎手的硬枝，摸过驮带贴着的那片毛，见没有磨破，才松了手。
石头隔着篱笆喊，说明早来叫他。
“带干粮，晌午就回来。”陈山回道。
“知道。你别睡过了。”
脚步往西去了。陈山把车上的绳收好，试了试下午修牢的地方，这回再推，车帮没响。
屋里亮着灯，小满正在写字，周桂兰把补好的衣裳搭到他常坐的位置。小江趴在桌边快睡着了，头一点，娘伸手托了一下。
陈山掩上院门，顺着窗里那道灯光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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