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收购组门口时,石头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车上的麻袋。
“绳没松。”陈山说。
“我知道。”
石头又按了按,掌心碰着粗麻,疼得把手缩了回去。他拿手背蹭了蹭裤腿,望着还关着的半扇门。
陈山把大青牵到路边,给后头推独轮车的人让出地方。昨晚睡得不多,他路上还打了两回瞌睡,这会儿倒一点困意也没有。两袋松籽在车上挨着,扎口的麻绳缠了三圈,是娘最后又添上的。
今天二十八。
石头没问还钱的事。他把垫在袋底的旧布往上掖了掖,像怕门里有人一眼看过去,连袋子下面也要看出个不好来。
门开了。何启年端着搪瓷缸出来,袖口卷着,一根麻丝挂在胳膊上。
“来得挺早。车往里挪,别把道堵了。”
陈山应了声,牵大青进去。卸货的时候石头仍伸伤手去托袋底,他挡了一下,叫石头扶住上头,两个人把麻袋贴着车沿慢慢放下来。
何启年喝了口水,缸子搁在窗台上:“都在这儿?”
“一百斤。”
陈山从衣兜里掏出小布包,昨天封袋前留下的松籽还在里头。何启年捏了一颗,没接整包,朝地上的袋子抬了抬下巴。
“两袋都打开。”
石头已经去看秤了,闻声又转回来。
“还得都倒?”
“要看底下的。样是样,这两袋是这两袋。”
陈山蹲在袋前,挑起绳头。那个结扎得紧,指甲抠进去,只拽起几缕麻絮。他忍不住说:“昨儿我娘跟着拣的,袋口袋底都是一样的。”
何启年没接这话,拿了只簸箕,放到旁边擦净的木槽里。
“倒一点出来。”
陈山握着绳头,抬眼看他。何启年正在捡木槽角落的一小段麻线,指头捏住,甩进脚边的纸篓。做完这件事,才站起身等他们。
院外又响起车轮声。
陈山低下头,把麻结一点点挑松了。
松籽落进簸箕,沙沙地响。石头扶着袋身,陈山托住下头,倒了一小层便停住。何启年翻了翻,拣起几颗,掰开看过,又凑近闻了一下。
陈山跟着他的手看。里头有一颗壳色偏浅,是小满挑出来问过的,他娘剥开同样的给她看,里头是好的,才让留下。
何启年把那颗拨回去,没说话。
“接着倒。”
石头换了个站法,用胳膊肘抵住袋边。陈山接过大半重量,叫他把底角抬起来。细小的松籽沿着簸箕边滑进木槽,碰得槽底哗啦一阵响,越积越厚。
何启年伸手拦住,另取了中间一把。
窗里有人催他交前一笔单子。他答了一声,说这袋看完就来,手上没停。陈山看见他把几颗空瘪籽搁到掌边,又在剩下的货里翻了翻。
那几颗还是漏下了。
他昨天下午蹲在席子边看了好几遍,杂屑筛过,母亲又将最底下的翻上来重拣。那时他嫌她慢,手里攥着麻袋等,不知不觉就想催,现在何启年只是把手停一停,他心里便跟着往下沉。
真叫他回去重挑,又能挑得更干净么?
陈山喉咙发紧,刚想问,何启年已经示意他们倒袋底。
薄薄一层松籽铺在簸箕里,壳干净,没夹着黑碎壳,也没掉出一堆松针。何启年伸指拨了两下,摸到边沿的一颗,用拇指抵住掰开。
断口露出白生生的仁。
“这袋成。”
石头肩膀往下一落,把空袋攥在手里,随即又问:“另一个也这样?”
“也这样。”
“那这几个……”陈山指了指何启年拨出的空籽。
“挑掉。”何启年说,“看的是整袋货。别只拿好看的铺上头,底下倒出来是另一回事。”
陈山把几颗空籽拢到一处,没有替自己辩。他将簸箕朝光亮处挪了挪,把底下的货也拨开,免得挡着何启年看。
他转身解第二只袋子。这回没掏小样,也没提谁拣的,先把空簸箕挪到自己面前,等何启年伸手。
院里那辆独轮车卸完货走了。第二袋看完,何启年叫屋里的人取出站上的装货袋,把验过的松籽装好,搬到秤旁。
陈山跟过去,看着他们把袋重扣掉。
记数的人报一回,何启年在纸上写一回。石头蹲在旁边,把两只借来的空麻袋抖净,叠到腿上,叠完了又拆开,把卷在里面的一根绳子抽出来。
“两袋过秤,按一百斤净货入账。”
陈山没动。
何启年蘸了蘸笔尖:“还是那一级,一斤一块二。一百二十块。你看看,名字写这个山,对吧?”
纸推到面前,陈山才伸手去拿,手上的松脂粘住了纸角。他赶紧换只手,逐项看了一遍。
货名,斤数,价钱,最后的金额。
“对。”
何启年指了指旁边的窗:“拿这个去领钱。”
窗里一个戴袖套的妇人接过单子,翻账、核数,从抽屉里取钱。陈山站得太近,胳膊碰着窗沿,她让他往后退一点,好把钱铺开。
一张又一张十块钱,压在小木板上。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最上面的一角。陈山赶紧按住,妇人将一只空墨水瓶搁过去,叫他慢慢点。后头等着领钱的人隔着半步站住,他越想快,手指越不听使唤,两张贴在一起,险些当成一张翻了过去。
“重来。”他说。
他把钱放回木板,搓开纸边,从头再点。这一次没有看后面的人。
陈山数过一遍,石头站在他肩后,嘴唇也跟着动。数到末尾,妇人问对不对,他说对,声音有些哑,又说了声谢谢。
走开两步,他才想起收据,折好放进另一个兜,没跟现金挤在一处。
石头把空袋递给何启年:“您借的,两只。”
何启年接过来,翻了下袋角,挂上墙边的木钩。陈山那只装样的小布包还留在木槽旁,他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
“往后还有松籽,先来问一声。”何启年说,“别拉来了才问收不收。”
“记着了。”
“你们屯入秋晒的干山货多不多?”
陈山想了想:“有几家晒。我没挨家看,多少说不准。”
“有认得准的,带点样来。不同的东西别搁一块。”
陈山本来已经转身,又回过头:“几家都有一样的,也分开?”
“各带各的。晒得不一样,怎么一块认?先拿来看,成不成得看过再说。”
外头有人喊何启年,他应着走了。陈山没再追问价钱,把小布包折成长条,塞回兜里。
大青正在车前嚼草,看见两人过来,耳朵转了一下。石头松开缰绳,陈山把车牵出门,走到不挡路的地方才停下。
他借着车帮挡风,把钱重新拿出来。
“你垫的四块,先还你。”
石头接了,却没装,捏着钱等他往下分。
三爷的六块留在一边。陈山从剩下的钱里数出三十三,递过去:“这是你的。”
石头低头数了一次,又数一次。缺了角的门牙露出来,他拿舌头舔了一下,忽然抬头看陈山。
“还真有这么些。”
“嫌少?”
“少什么。我是……”他没说完,把报销的四块和分的钱放在一起,拿手掌压平,“我今早还琢磨,咱怕得把货再拉回去。”
陈山往敞开的院门看了一眼。刚才装他们货的两只袋子已被搬走,木槽又空出来,正接下一家倒出的货。
“我也怕。”他说。
石头把钱折了两折,塞进贴身兜,拍一下,又拍一下。陈山忍不住笑:“别给拍碎了。”
“这是我那份,我愿意拍。”
石头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另一只鞋。鞋面开口处露出半截线头,他捏住往里塞,塞不回去,索性不管了。
“我得找人给我做双鞋。这个再踩两回水,底就下来了。”
陈山顺着看了一眼。前两天走那条路,石头老停下来扯鞋,他还当是走得磨蹭。
“底都这样了,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能长出双新的?”石头把脚收回去,“下回穿双好使的,省得你老回头找我。”
两个人都笑了。石头笑到一半,拿胳膊夹住衣襟,凑过来小声说:“下回可得先留出这点零碎钱。买东西时东凑西凑,烦。”
“嗯,这回记住了。”
“路也得一块看。你先进去,我在后头赶骡子,喊你都未必听着。”
陈山把钱收起来,没立刻答。石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收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下回先看路,咱俩都看过再动。”
石头这才去解拴在车侧的水壶。他喝过,把壶口擦一把递来,自己绕到另一边,检查松开的车绳。
返屯的路比来时轻省。少了两袋货,大青走得快,陈山没催,遇见坑洼便把缰绳带稳。他隔一会儿摸一下衣袋,指头碰见纸边才松开,走出好远才觉着自己跟石头没两样。
过土桥时,一辆装柴的车迎面过来,陈山牵大青让在旁边,等对方先过。石头从包袱里翻出早上带的吃食,分了一半给他。干粮冷了,咬一口掉渣,两个人站在车旁吃,大青歪过头嗅了嗅,没有伸嘴,又去够路边的草。
石头看着它说:“来时恨不得它再长两条腿。”
陈山嚼完嘴里的才答:“人家已经拉来了。”
他把最后一点吃的收好,等大青嚼尽嘴边的草,才牵着它上桥。车轮滚过桥板,他能腾出手扶住晃动的水壶了。
到了三爷门前,院里有剥落塔剩下的碎鳞片,还没扫净。
三爷正坐在矮凳上揉膝盖,见车停住,手撑着膝头站起来。
“收了?”
“收了。”陈山把留好的六块钱递过去,“您的工钱。”
三爷拇指在纸边捻了一下,数清收进衣兜,没往回推。他走到车旁,先问石头手怎么样,叫他摊开看看,又用指背碰了碰大青的颈子。
“回去把这汗擦擦,别卸了就拴风口上。”
陈山答应了。
三爷转回屋,取出两人落下的一根短绳,搁在车上:“自己的家什往后自己记。等全丢光了,卖那两个钱还不够添。”
陈山抬手接住,又往棚口望了一眼。借用时挪开的那些旧草,他和石头还得来归整,不能货卖了就算完事。
石头忙把绳子收了。三爷又坐回矮凳,掏出钱展平,隔着院门冲他们摆了摆手。
陈山牵车继续走。
这趟自己分得七十七,加上家里原先留下的十一,一共八十八。他把还债的六十单独叠了起来,余钱收好,不再数了。
过了屯口那排柴垛,大青脖子上的铃铛响了几声。
他家院门开着。周桂兰站在门里,手上还拿着一块擦桌布。马富贵坐在墙根下的小凳上,听见骡铃,抬起了头。
陈山把缰绳缓缓收住,车轮停在门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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