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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ering into Heaven's Chessboard

Chapter 5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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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Peering into Heaven's Chessbo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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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号早已响彻整片营区,白日里训练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彻底归于沉寂。楼道里战友打闹说笑的喧嚣慢慢消散,隔壁房间传来此起彼伏沉沉的鼾声。所有人被连日高强度训练耗尽精力,坠入酣眠,唯独五班这间宿舍,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笼罩。

李明石拖过一把硬塑料靠背椅子,轻轻放在王静床铺侧边,缓缓坐下。

床上的王静依旧陷在沉睡当中,却一刻也不得安宁。每隔一小段时间,他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碎的震颤,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皮底下眼球不停转动,显然正深陷一场纠缠不休的噩梦。嘴唇微微翕动,喉咙滚出几缕含混模糊的气音,听不清任何完整字句。

窗户留着一道细细缝隙。深山夜晚的冷风钻进来,裹挟围墙外侧大河滚滚奔流的声响。水声一阵一阵,若有若无地在屋内萦绕,挥散不去。

方才夜里在刘峰办公室闭门密谈的一幕幕,此刻还沉甸甸压在李明石心底。

那扇紧闭房门之内,他得知了这片营地尘封已久的隐秘。这片脚下的土地,早年本就是一片乱坟集聚之地;为了压制四处逸散的阴浊之气,前人不惜人力改道引来大河,又向河水深处沉下大量铁器,借活水与金铁筑起一道屏障。可岁月悠悠流逝,河水长年冲刷打磨,河底那些镇御邪祟的器物正在不断锈蚀损耗,那一层隔绝灾祸的壁垒,已经不再固若金汤。

可所有这些往事,只留存于老兵口耳相传的闲谈,还有档案本边角寥寥几句语焉不详的手写批注。没有正式卷宗,拿不出能够递交给上级的实据。一旦将这些离奇见闻写进报告,很大概率只会被判定为作战压力催生出来的主观幻觉。

对外,一切依旧必须恪守部队的规则。王静的情况,公开定性为长期严酷训练带来的精神与躯体双重应激反应。休养看护、定时复查、轮换值守,每一道流程都做得滴水不漏。

只有他和刘峰清楚,这不过是应付体制的一层外壳。真正折磨王静的,是大河底下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冷。

如今的李明石,早已不是懵懂少年。经过猛虎大队一轮轮地狱般的筛选淬炼,格斗、潜伏、狙击、野外生存,他的各项能力在整个大队都名列前茅。荒山野岭之间,他可以一连数日潜伏纹丝不动;面对持械悍匪,他能够拔出匕首直面生死搏杀。

可倘若敌人没有血肉形体,不留半点痕迹,他一身千锤百炼的本领,竟完全找不到施展的落点。

眼下他能做的,仅仅只是这样守在床边,留意王静睡梦中的种种异状。一旦情况彻底失控,便第一时间私下通报刘峰。除此之外,只剩下被动的等待,眼睁睁看着战友被未知的力量一点点消耗。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窄缝,方强半个身子探进来,怕惊扰屋内,脚步放得极轻。他轮值在隔壁,放心不下,过来确认一遍状况。

“还没消停?”方强压着嗓子,气息压得极低,目光快速扫过床上不断轻颤的王静。

李明石微微颔首,同样压低音量,不希望打破夜晚的死寂:

“还是老样子,一直在做噩梦,没有彻底发作。你那边可以先歇会儿,有动静我会敲墙叫你。”

方强眉头紧锁,往床的方向多看两眼,心底满是无力,低声叹道:

“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

李明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语。

方强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不能在这里久留,对着李明石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悄无声息退出去,房门顺着惯性,缓缓合上,只留下轻微的卡扣轻响。

屋内再度回归寂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来,这种感觉太过熟悉。

方才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一段旧时光的碎片。很多年前昌顺镇那个闷热的夜晚,他蜷缩在里屋门缝之后,眼睁睁看着祸事闯进家门。胸中怒火熊熊灼烧,满心都是悲愤,可那时的自己年纪幼小,身板单薄,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死死咬住手臂,将嘶吼与哭喊硬生生咽回喉咙。

那一幕画面只是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随即消散。

李明石心里明白,那一夜的屈辱,仅仅是一道骤然裂开的伤口。就算伤口会流血会疼痛,可如果风波到此为止,随着年月流转,伤痕也会慢慢结痂淡去。真正在心底刻下烙印的,并不单单是那一场极端的冲突。

劫难过后,生活并不会立刻拨云见日。无形的压迫依旧如影随形,数不尽细碎的磋磨日复一日落在母子二人身上。许许多多说不出口的委屈,求而不得的公道,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窒息,一点点层层叠加,长年累月反复啃噬人的心神。

就在那样无尽的煎熬之中,心底才慢慢生出一份滚烫的念想——想要变强,想要拥有保护身边人的力量,再也不要体会这种束手无策的滋味。

年少的自己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练就一身强悍本事,就可以击碎世间所有不公。

他拼尽一切熬过重重选拔,终于得到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可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兜兜转转,相似的困境再一次摆在眼前。

敌人换了模样,困住他的不再是小镇恶人的拳头,而是白纸黑字的规章制度,是无从查证的诡异灾祸。明明危险近在眼前,很多真相却不能宣之于口,很多行动无从开展,他依旧只能坐在这里,被动看着苦难发生。

李明石缓缓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指尖撩开一点窗帘。

浓稠如墨的夜色铺满群山,清冷月光洒落,把营区铁丝网投射出纵横交错的锋利阴影。远处岗哨的轮廓静静伫立,隔一会儿便会传来哨兵简短低沉的口令,顺着夜风远远飘荡。再往外,便是沉沉山林,那条大河隐没在黑暗褶皱之中,看不见奔流的水面,唯有不息水声随风而来。

整座军营看上去秩序井然,训练、执勤、内务一切照常运转,仿佛根本不存在什么潜藏的暗流。只有身处此地的他,能感受平静外壳之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放下窗帘,重新隔绝窗外的月色与风声,走回床边,又坐回那把硬椅上。

视线落向床铺,王静依旧在噩梦里辗转,身体时不时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额角旧的擦伤,在昏暗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现实的无力,与记忆深处旧岁月沉淀下来的感受,互相缠绕盘旋在胸间。脑海之中不再是某一个单独的画面,而是一整片属于往日的情绪洪流。那些遥远日子里的挣扎、迷茫与期盼,纷至沓来。

眼前宿舍的光影渐渐变得朦胧,他的思绪就像洪水猛兽班一样,瞬间飘回了昌顺镇,飘向那桩祸事发生之后,一段漫长而难熬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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