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宿舍的光影渐渐变得朦胧,他的思绪,缓缓飘回了昌顺镇,飘向那桩祸事发生之后,一段漫长而难熬的岁岁年年。
集市依旧人来人往,乡下的农户挑着春笋、青菜,挤在街道两边叫卖。
经过腊月那一夜的惨剧,李家的日子表面回归原样。李倩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把货物打包,运到老墙底下的摊位。头巾常常裹住半边脸颊,遮住还没有褪尽的巴掌印。对外,她不动声色,该做买卖做买卖,和街坊搭话,算账收钱,待人照旧温和宽厚。
只有关上自家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那根弦才会稍稍松动。夜里常常久坐桌边,对着账本发呆,手指无意识摩挲纸页,长久沉默。
李明石把一切看在眼里。
那场登门之辱,母子二人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绝不在外人面前提起半个字。对外说出口,不会讨来公道,只会招来漫天流言。刘洪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贸然报警,没有过硬证据,最后只会招来更凶狠的报复。
屈辱像一块沉铁压在少年心口。他比从前更加沉默。放学之后不再和同学四处疯玩,大部分时间都会回到摊位,帮母亲整理布匹、分拣纽扣。手上干着活,眼神会时不时扫过镇中心赌场的方向。
恨意实实在在扎根心底,可他心里同样记得母亲的告诫。冲动的硬碰硬,只会把母子两个全部碾碎。忍耐,不是认输,是为了活下去,等待机会。
日子往前流转,李明石升到高中。
老高中校舍陈旧,操场坑坑洼洼,教学楼墙面斑驳掉漆。教室里课桌布满划痕,学生吵吵闹闹,少年男女懵懂躁动。经历过小学、初中的种种世事,李明石性子孤僻,不爱凑热闹,可为人讲义气。班上弱小的同学被欺负,他会站出来出头。因此,班里成绩好的、调皮捣蛋的,都愿意和他打交道。
语文老师赖心,改变了他很多。
冬日难得飘起细碎小雪,雪花慢悠悠落向校园。课堂之上,赖心停下讲课,叫大家望向窗外落雪的天地。随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一笔一笔写下苏轼的《水调歌头》。粉笔灰簌簌往下落,工整的字迹铺满黑板。
写完,她没有照搬参考书逐句拆解释义,轻轻哼唱起自己谱的曲调。平缓的歌声,在安安静静的教室里面缓缓散开。
唱罢,教室里鸦雀无声。
“人非完人,圣贤也做不到事事圆满。”赖心站在黑板前面,目光扫过满堂少年,“苦难挫折,人人都会遇上。读书万卷,是让你提前看懂世间万千结局,遇事不至于茫然失措。行万里路,是去印证书本里面的道理,把文字变成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要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这些话,李明石当下不能够完全吃透。但是听在耳朵里,心里像被温水浸润。这么久以来,他见识的大多是蛮横、算计、不公。第一次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该如何看待世间的缺憾。
那句话,牢牢记在他的脑海。
高中的日子,枯燥又飞快。课业压力越来越重。李明石偏科依旧严重,数学提不起半点兴趣,文科科目愿意沉下心去读。少年人的情愫,也悄悄生根发芽。
班里转来一名女生,名叫江燕。
同样是单亲家庭。很小的时候,父亲抛下母女,远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江燕跟着母亲过日子,家境比李明石宽裕,读书聪慧,成绩名列前茅。相同的成长境遇,让两个人很容易互相读懂彼此心底藏起来的脆弱。
食堂打饭,人潮拥挤,餐盘无意之间撞在一起。饭菜洒出来一点,两个人慌忙道歉。一来二去,慢慢熟络。
下课闲聊,放学路上同行。他们聊家里的难处,聊对未来的幻想,聊读过的书。别人眼中桀骜不好招惹的李明石,在江燕面前,会卸下一部分身上的尖刺。江燕欣赏他骨子里的坚韧,李明石心疼她从小到大的孤单。少年少女的好感,没有轰轰烈烈,就在小镇平淡烟火之中慢慢滋长。
校园不会永远只有温情。
有别的男生追求江燕被拒绝,怀恨在心。校外混着的校霸,也觊觎长相秀气的江燕。矛盾一点点积攒,冲突终于爆发。
一天夜里晚自习结束,校霸带着一伙人,把江燕和李明石堵在三楼空教室。
“离她远一点。”校霸面色凶狠,盯着李明石。
江燕直接上前一步,挡在李明石身前,厉声呵斥对方不要胡来。校霸碍于江燕在学校的名气,没有直接动手,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明石脸上。脆响在空荡教室回荡。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铺满半边脸颊。李明石拳头攥紧,浑身血气往上涌,脑子里满是冲上去拼命的念头。可他看见身前江燕的背影,硬生生压住了怒火。
校霸一伙人肆意嘲讽一番,才扬长离去。
等人走干净,江燕眼眶通红,伸手轻轻触碰李明石发烫的脸颊,眼泪掉下来。李明石反过来安慰她,嘴上说着不碍事,心底屈辱翻涌。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有办法堂堂正正护住。
这件事,很快就在班级传开。流言传来传去,彻底变了模样。有人造谣,说李明石当场下跪求饶。
同班的刘旭,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逮住这件事,和女生扎堆窃窃私语,阴阳怪气地嚼舌根。
李明石听见闲话,上前和他理论。刘旭非但不收手,还故意挑衅,拍着自己的脸叫李明石动手。
怒火冲破理智。李明石扬手一巴掌甩过去。冲突瞬间爆发。两个人扭打在教室。刘旭指甲锋利,在李明石脖颈、手臂挠出好几道渗血的抓痕。李明石打红了眼,转身冲到课桌抽屉,摸出一把折叠小刀。
周围同学看见刀子,全都慌了神。关系要好的张华快步冲上来,死死抱住李明石,拼命抢夺刀具,费很大力气,才把刀收起来。
动静闹大。班长跑去报告老师。
事情一路捅到校长办公室。学校正在严抓打架斗殴,处理绝不手软。班主任从中周旋,最后给出两条出路:记大过,或者转学。
记大过落在档案,会把往后升学的路堵死。
李明石给家里打了电话。李倩接到消息,放下手里的摊位生意,花钱坐摩的,急匆匆赶到学校。风尘仆仆,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她没有哭闹争辩,权衡利弊之后,选择转学。
大巴返程。母子两个坐在车上,一路沉默。车窗外面的丘陵山林不断向后退去。李明石坐在后排,看着母亲疲惫的侧脸,心里满是愧疚。又一次,因为自己惹出来的祸事,要母亲来承担奔波操劳。
回到家中,预想之中的打骂没有到来。
“犯错是人之常情。”李倩坐在板凳上,平静看着他,“但是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遇事先稳住性子,不要被怒火牵着往前走。”
短短几句话,重重敲在李明石心上。
经历这场风波,他内心发生转变。不再凭着一腔血气行事。他开始真正理解母亲常年隐忍背后的重量。忍耐不是懦弱,是为了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转学去到另一所高中。环境换了,日子继续向前。
他和江燕没有断联系。书信来回传递。江燕读书天赋出众,目标是考上外地的重点大学,之后还要出国深造。两个人隔着距离,互相打气,一起勾画往后的日子。幻想读完书,离开这座压抑的小镇,找一份安稳工作,组建家庭,平平淡淡过日子。
可现实不会顺着人的愿望走。
高中毕业就在眼前。摆在李明石面前两条道路:外出打工,或是报名参军。
外出打工,就留在俗世烟火里面摸爬滚打。参军,去往远方军营,淬炼筋骨,真正拥有力量。
他内心摇摆不定。一边是想要早点挣钱,替母亲彻底还清所有债务;一边心底又藏着渴望,渴望借着军营,把自己打磨强大,不再做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辱的弱小少年。
他先去找初中的语文老师赖心。
礼拜六的白日,他走上教师公寓。平房老旧,阳台摆满花草。屋内书柜顶天立地,到处堆满书籍,空气中弥漫淡淡的书香,药罐在一旁咕嘟作响。赖心身体不好,常年喝中药。
李明石躬身行礼,坦诚说出自己当下的迷茫,询问往后该怎么走。
赖心喝完一碗汤药,神色平和,没有讲什么宏大大道理。
“敢于面对苦难,但不要相信苦难本身值得歌颂。”她语速不疾不徐,“珍惜身边的人。无论身居何种处境,尊重每一个普通人。保持学习,不要嫉妒旁人。就算手里拿到的是一手烂牌,也要认认真真打完。路,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趟出来。我说的,只可供你借鉴,不能直接照搬。”
一番话,李明石默默记在心底。拜别老师走出公寓,心中依旧没有完全想通透,但是内心纷乱,已经平复大半。
回到家里,晚饭桌上,他和母亲正式谈起未来的出路。
“我想去当兵。”李明石开口。
李倩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当兵很苦,离家很远。家里剩下我一个人。遇上事,你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帮不上。”
“我知道。”李明石点头,“但是我想去磨练自己。等退伍回来,我就能撑起这个家。”
李倩沉默许久。这么多年,她看得清清楚楚儿子心底积压的东西。少年心中憋着一股要变强的执念。拦,是拦不住的。
“你自己选的路,往后所有结果,都要自己扛。”
得到母亲默许。李明石下定决心报名参军。
第一时间跑去电话亭,给江燕打一通长途电话。听筒里面传来少女清亮的声音。李明石告诉她自己即将入伍的消息。
电话那头,江燕又惊喜又牵挂。两个人隔着电话线,畅想着遥远的以后。约定好,书信往来,等他退伍归来。
挂掉电话,少年心中,既有对军营未知生活的忐忑,又生出一点滚烫的盼头。
征兵的消息传到镇上。大街锣鼓喧天,身披红花的新兵意气风发。
临走前夜。家里灯光昏黄。李倩仔仔细细,帮他收拾行装。找来曾经当过兵的邻居,手把手教他打背包。厚实的棉被,被捆成方方正正的背囊。
出发的日子到来。解放卡车停在街边。李明石穿上崭新军装,背上沉重背囊。母亲站在路边,一遍一遍叮嘱。听着那些细碎的嘱咐,李明石心里发酸,又强忍着,没有流露太多情绪。
告别街坊,告别生养自己的昌顺镇。卡车发动,滚滚烟尘扬起。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
车厢里面挤满和他一样的新兵。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去向,猜测兵种。李明石靠在车厢挡板,闭上双眼。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摊位底下摇蒲扇的母亲;学堂之上无端的羞辱;预制板厂纸箱里面发紫的婴孩;腊月夜晚家中那场撕心裂肺的屈辱;还有赖心老师讲过的那些话语,江燕对未来的期许。
人间的苦,他已经见识太多。他奔赴远方军营,渴望淬炼出一身力量,希望有朝一日回来,可以撕碎笼罩这个小镇的恶。
可他尚且不知,前路等待他的,不只是刀枪与训练。还有许多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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