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再遇押着彭再兴出了府门。我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长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我斜靠在床上,盯着小青。
小青的脸离我只有十公分,她正在帮我包扎伤口。
她一声不吭地给我包扎好伤口,坐在床边,盯着我看。
我皱皱眉头,说道:“你怎么了?”
小青忽然眼泪掉了下来。
“小青,你怎么了?”我坐起身子,肩膀一阵剧痛。
小青赶紧将我扶住,说道:“公子,你怎么会武功尽失呢?”
我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忍不住伸手轻轻擦拭了一下。
小青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公子,你武功尽失,能不能老实一点?”
我假装叹道:“只可惜我不仅武功尽失,而且记忆也尽失。我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些我的事情?看看我能不能回忆起来一些?”
小青帮我将肩膀包扎好,坐在了我的旁边,她笑道:“公子,你可真会开玩笑,若是你记忆尽失,怎么能够记得回府上的路,还能安稳睡在床上。”
我有些尴尬,那回府上的凌霄公子睡了一晚上,已经变成我了。
小青歪着头看我:“公子,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我愣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说:“也许……是身体自己记得路?难道是老马识途?”
小青扑哧一笑,说道:“公子,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不仅是说话,连神情动作都很奇怪。”
我心道:“不好!这丫头跟凌霄公子走得实在太近,互相之间太熟悉了,稍有不慎,就会被她识破。”
我叹道:“也许是太累了,我想先休息休息。”
小青点了点头,将我扶倒在床上,说道:“公子好好休息,我去吩咐下人准备午饭。昨日旅途劳顿,今日又受了重伤,一定要好好休息。”
小青扭身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小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那是一床淡青色的纱帐,四角垂着小小的银香球,空气中残留着一缕幽淡的苏合香。
凌霄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醒来、小青、彭再兴、毕再遇、透骨钉、没有内力、名单、黄干、镇江、血衣、大哭、誓言……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碎掉的瓷片,边缘锋利,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现在不是“我”了。不是那个在现代教室里给学生讲课的老师,而是大宋四公子之首、风流倜傥的凌霄公子——一个武功全失、记忆全失的凌霄公子。
而毕再遇两天后要带我去临安。
临安。
小青说我发过誓,此生再不去临安。为什么?那里有什么?仇人?旧爱?还是见不得光的过往?
我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还能忍受。
卧室不大,陈设却极为精致。紫檀木的书案上搁着一方古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案角有一尊小巧的铜香炉,炉中残香已灭,余温尚存。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烟雨江南,笔触细腻,左下角有一方朱红小印——我凑近看了看,是“凌霄”二字。
他的画?还是别人送他的?
我收回目光,扫视整个房间。衣柜、书架、妆台、窗边的小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文人士子的卧房。但如果凌霄公子真的把那封重要的信藏了起来,会藏在哪儿?
书不多,大多是诗词文集,也有一些史书和地方志。我一排排看过去,随手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没有夹层,没有暗格,没有可疑的痕迹。
转身看向那张床。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放着一块叠好的帕子。我走过去,拿起帕子——是丝绸的,角上绣着一个“青”字。
小青的?
我放下帕子,弯腰看了看床底。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不是在床下。
我直起身,目光落在床头那盏铜灯上。灯台是铸死的,搬不动。我又敲了敲墙壁,实心的。
书房呢?信会不会在书房?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小青的声音:
“公子,你睡了吗?”
我赶紧坐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倦:“还没。”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青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汤。
“我让厨房炖了碗参汤,公子趁热喝了吧。”
她推门进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公子刚才下床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小青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指了指我的鞋:“公子的鞋方向不对,而且鞋底有灰。”
我低头一看——果然,两只鞋歪歪扭扭地摆在床前,鞋底确实沾了点灰。
这丫头,眼睛真毒。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躺不住,起来走了走。”
小青没有追问,只是把参汤端到我面前,柔声道:“公子趁热喝,喝完好好休息。不管发生了什么,身子最要紧。”
我接过碗,参汤温热,香气扑鼻。我喝了一口,忽然问:“小青,我以前……是不是经常不听话地乱跑?”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公子以前啊,岂止是乱跑。半夜翻墙、偷溜出府、跟人打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你怎么管我?”
“奴家哪里管得了公子?”小青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每次都是公子自己玩累了,才回来。”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里忽然一动——这个丫头,对凌霄公子,恐怕不只是忠心和主仆之情。
但我不是凌霄公子。
我喝完汤,把碗递给她:“谢谢你,小青。”
小青接过碗,怔怔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公子好好休息”,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端着空碗的姿势维持了很久。
然后,我下了一个决心。
不管凌霄公子以前是什么人,不管镇江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临安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要把真相挖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大宋四公子之首”的名头,也不是为了毕再遇的“正义”。
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如果找不到真相,我这辈子都要顶着一个“杀人犯”的名头,东躲西藏,永无宁日。
而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到底有没有沾过血?
我必须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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