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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ber Road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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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mber 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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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浓雾死死捂死了整座城市,把白昼彻底吞进混沌里。

头顶的天光稀薄得像一层将破未破的薄纸,勉强穿透层层雾霭,落下来只剩一片死寂的惨白,没有明暗,没有冷暖,让人辨不出朝夕,分不清昼夜。

沈砚靠在冰冷的实木门板上,已经整整静坐了一夜。

后背贴着门板的纹路,凉意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窜,四肢早已僵麻,他却分毫未动。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熬出来的沉静,以及藏在深处的警惕。

门外的拖拽声,一夜未停。

拖沓的鞋底摩擦水泥地,时而由远及近,滞涩缓慢,像拖着千斤重物;时而缓缓退去,余音绕耳,缠得人心神不宁。那声音算不上刺耳,却带着一种磨人的钝感,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一下下剐蹭着人的神经,逼得人时时刻刻紧绷着心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恐惧是最无用的情绪。

这是灾变降临后,沈砚刻进骨子里的认知。慌乱、焦虑、崩溃,在遍地行尸的末世里,换不来半分生机,只会加速死亡。

他没有浪费一夜的清醒。

凭着从前在工地摸爬滚打练出的实操功底,沈砚悄无声息拆解了家中闲置的实木桌椅。厚重的实木板材结实耐用,他借着工具箱里的扳手拧紧螺丝,配合坚韧的尼龙绳反复缠绕捆绑,指尖被木刺扎出细碎的红痕也浑然不觉。片刻功夫,两根分量十足、握感扎实的实木防身短棍便成型,棍身厚重,挥开便能砸断骨骼,足够应对近身危机。

做完武器,他又拼尽全力将厚重的实木衣柜推移抵住卧室门,柜脚死死卡入门缝,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双重屏障,杜绝被突袭的可能。

整套动作利落沉稳,每一步都精准稳妥,不见半分慌乱。

可窗外的雾,依旧浓稠得不见尽头,天地间始终是一片沉沉的灰白,没有丝毫放晴的迹象。

沈砚屈膝蹲在窗边,指尖轻轻撩开一层薄窗帘,只留一道细窄的缝隙,透过冰凉的玻璃俯瞰楼下死寂的小区。

往日热闹的小区彻底沦为死域,连片的楼栋沉默伫立,路边停放的私家车尽数蒙着厚厚的雾霜,轮廓模糊,像一具具冰冷的铁皮棺椁。步道旁的绿化带杂草疯长,枯枝败叶落了满地,几道僵硬佝偻的人影零散游荡在草木与楼道之间,动作机械滞涩,四肢摆动诡异,全然没有活人的鲜活气息。

整整一夜的静默观察,让沈砚彻底摸清了这些感染者的习性。

它们彻底丧失了精准视觉,无法锁定静止目标,全程依靠声响、震动和近距离的活物异动感知周遭。行走迟缓笨拙,不会奔跑追逐,可一旦锁定猎物,便会偏执地不死不休,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无休止地纠缠尾随。

末世最可怕的从不是单体的凶狠迅捷,而是这无穷无尽的数量,以及它们耗不尽的体力、不肯罢休的纠缠。它们像潮水一般,缓慢、顽固,一点点蚕食掉所有生机与希望。

更残酷的是,屋内的存量物资,已经撑不过七天。

饮用水日渐短缺,主食所剩无几,最致命的是药品匮乏。在秩序崩塌的末世,消炎药、止血药、消毒用品,远比粮食更加稀缺,是能救命的硬通货。

困守阁楼,坐吃山空,最终只会被饥渴、伤痛或是闯入的感染者彻底吞噬。

唯有主动外出搜寻物资,才是唯一的生路。

沈砚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细碎的疲惫,起身整理好简易双肩包。里面只装了两瓶矿泉水、两包压缩饼干,一根打磨稳妥的实木短棍,还有一把刀锋锋利、便于近身突袭的美工刀。多余的负重只会拖累行动,绝境求生,精简即是保命。

他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绷,挪开抵死门板的衣柜。沉重的柜体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雾天里格外刺耳。沈砚动作极轻,一点点放缓力道,尽量弱化声响,随后缓缓拉开紧闭的房门。

楼道里的雾气比楼下更加浓稠,扑面而来的潮湿寒气裹着一缕淡淡的铁锈腥气,闷得人胸口发沉,呼吸发滞。

昨夜一直在门口徘徊的女感染者已然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楼道寂静得可怕,地面散落着碎玻璃、弯折的垃圾和干涸的暗色污渍,每一处痕迹,都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混乱与凶险。

沈砚脚尖轻点地面,放轻所有脚步,脊背微绷,紧贴冰冷的墙壁缓步前移。全程避开松动的地砖、悬空的杂物,杜绝一切可能发出的异响,靠着极致的谨慎与冷静,一步步安然走出单元楼大门。

他此行的目标极其明确——小区沿街底商的社区诊所。

只要能补齐碘伏、纱布、止血药、消炎药这批基础物资,他后续的生存容错率,便能大幅提升。在这个伤病即死亡的末世,一间小小的诊所,就是绝境里最珍贵的宝藏。

雾色苍茫,可视距离不足五米,前路尽数被灰白迷雾遮蔽,每一步前行都藏着未知的凶险。沿途不时撞见漫无目的游荡的感染者,沈砚一概侧身贴墙静立,屏息敛气,绝不招惹、绝不纠缠,最大限度保留体力,规避一切不必要的冲突。

短短数百米的街道,他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就在诊所斑驳的门头即将映入眼帘时,一道极轻的哭声,穿透厚重死寂的雾层,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中。

那哭声很压抑,是死死捂住嘴巴、硬生生压在喉咙里的哽咽,细碎、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在整片死寂的街区里格外突兀。

沈砚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感官尽数拉满戒备。

末世降临,人心叵测,陷阱无处不在。刻意的呼救、伪装的示弱,是最常见的诱杀手段,无数幸存者都栽在一时的心软与侥幸里。

可这哭声太过稚嫩、太过纯粹,带着孩童独有的恐惧与无助,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虚假,绝不是歹人设下的圈套。

两秒的迟疑过后,沈砚压下心底的戒备,循着那缕微弱的哭声,缓缓迈步靠近。

诊所的玻璃门半掩着,门板边缘布满细碎的撞击凹痕,玻璃上沾着斑驳的灰渍与浅淡血印,显然是感染者整夜撞击、撕扯留下的痕迹。屋内光线昏暗低沉,却在视野尽头,稳稳亮着一盏小小的应急夜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刺破浓黑,在无边冰冷死寂的雾色末世里,单薄又执拗地亮着,刺眼,却也滚烫,是这片绝境里唯一的暖意。

沈砚侧身贴紧外墙,压低身形,微微探头向内望去。

诊所空间不大,货架依旧整齐排列,药盒摆放规整,地面没有凌乱杂物,看得出主人一直用心打理。即便灾变突袭、绝境降临,这里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人间秩序。

屋子中央,一道纤细的身影半蹲在地。

是穿着一身干净白护士服的许知夏。

细框眼镜稳稳架在她白皙的脸颊上,额前柔软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素来温柔干净的眉眼此刻覆着浓重的疲惫,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慌张,却依旧死死撑着一丝镇定。她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温柔却坚定,哪怕身陷绝境,周身依旧透着不染污浊的干净气质。

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孩子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死死攥着她护士服的衣角,脑袋深深埋在她的颈窝,不敢抬头看周遭的黑暗与死寂,细碎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许知夏抬手,轻轻顺着孩子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轻柔,低声反复安抚。

“别怕,没事的,姐姐在,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温水,缓缓淌过孩子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抚平孩童极致的恐惧,却掩不住话音里细微的颤抖。

诊所进门的墙角,靠着一位中年男人。应当是孩子的父亲,他的小腿被硬物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裤管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失血过多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泛青,浑身脱力,只能虚弱地靠着墙壁,连睁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更别说开口呼救、起身自保。

许知夏手边的地面,整齐摆着碘伏、无菌纱布和止血药粉。

她刚刚完成紧急包扎,纤细的指尖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淡黄药粉,指腹带着淡淡的血腥味。灾变突发的那一刻,她本已经换好便装,即将下班离开,却撞见这对意外受伤、孤立无援的父子。一念之间,她放弃了独自逃生的机会,选择留下来施救守护。

就在此刻,三道拖沓滞涩的脚步声,从楼道尽头的浓雾里缓缓传来。

沉闷、僵硬、毫无节奏的摩擦声,一点点逼近诊所方向。屋内微弱的人声、孩子的啜泣声,终究还是引来了游荡的感染者。

三道黑影在雾中缓缓挪动,距离半掩的玻璃门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悄然笼罩整间诊所。

屋内三人对此毫无察觉。

许知夏依旧低头温柔安抚着怀里受惊的孩子,眉眼温柔,可眼底深处的慌张与无力早已藏不住。她不过是一个尚未转正的实习护士,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从未直面过生死绝境。能独自一人撑过整夜,护住陌生的父子二人,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体力,支撑她的,唯有心底不肯熄灭的善意与心软。

沈砚看得无比清楚。

一旦那三道感染者推门而入,屋内三人一伤一幼一弱,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转瞬之间,便是灭顶之灾。

没有丝毫犹豫,沈砚迅速侧身弯腰,捡起路边一块棱角坚硬的碎石。

他手腕微沉,精准发力,将碎石狠狠甩向侧边空旷的街道。

咚——

沉闷又清脆的落地声,在死寂无声的街区里格外突兀。

逼近门口的三道感染者瞬间被异响吸引,僵硬的身躯同步停顿、转身,机械地朝着碎石落地的方向缓慢游荡过去,暂时脱离了诊所门口。

千载难逢的空隙转瞬即逝。

沈砚不再迟疑,快步跨步上前,指尖轻抵玻璃门,无声推开半掩的门缝,压低嗓音,气息沉稳、语速极快地开口:“快,关门,锁门。”

骤然响起的男声清冷笃定,打破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许知夏浑身猛地一僵,像是紧绷整夜的弦骤然被触动,下意识抬眸望来。

门口浓雾翻涌,少年立在灰白雾色之中,身形挺拔笔直,眉眼清冷利落。经历整夜凶险,他的身上不见半分慌乱怯懦,唯有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沉稳,那副笃定安然的模样,在极致的绝境里,莫名让人安心。

极致的恐惧裹挟整夜,濒临崩溃之际,骤然降临的生路,让许知夏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有多余的迟疑,更没有半句追问,立刻起身配合。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拉紧玻璃门,咔嗒一声扣紧内侧锁扣,紧接着齐心挪动旁边沉重的铁皮药柜,死死抵在门板中央,彻底封死入口。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狭小密闭的诊所里,彻底归于寂静。只剩孩童浅浅的呼吸声,还有两人急促又细微的喘息声,在屋内轻轻回荡。

许知夏抬眸望向眼前的陌生少年,眼底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声音带着一丝刚松懈下来的微哑,却字字诚恳,轻声道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快速扫过墙边受伤的男人、惊魂未定的小男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里并不安全,只能暂时躲避。等雾气稍散、外围感染者散开,我带你们离开。”

窗外的灰雾依旧沉沉覆城,冰冷的绝境裹挟着无尽寒意,死死困住这座孤城。可这间小小的诊所里,一盏残灯迟迟未熄,一份纯粹善意未曾凉透。

这是末世降临以来,独自求生、步步独行的沈砚,第一次在无边黑暗里,遇见愿意并肩同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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