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沓凌乱的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
诊所门外,那些被浓雾扭曲的游荡阴影,尽数被远处突兀的铁皮撞击声引走。漫天灰白雾霭像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了门外步步致命的危机,逼仄狭小的诊所内,终于挣得片刻弥足珍贵的安稳。
许知夏缓缓蹲下身,指尖重新落回伤者的伤口处。全程紧绷的神经让她肩背微微发酸,眼底覆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但手上动作依旧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白色纱布层层缠绕,力道均匀规整,她细致地加固好每一处包扎,替换下吸饱渗血的旧药棉。哪怕深陷末世绝境,多年行医刻进骨子里的职业素养,也让她不肯敷衍半分。
一旁的小男孩早已止住了哽咽,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父亲腿边,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珠怯生生的,悄悄越过晃动的雾影,打量着倚在门边的男人。
沈砚背靠紧锁的玻璃门而立,全身肌肉始终保持着紧绷的戒备姿态,没有因片刻安宁有丝毫松懈。
他眸光沉敛,定定凝望着门外翻涌的白雾,视线穿透朦胧雾气,细致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大脑飞速梳理着当下的处境。
诊所的药品储备尚且充足,足以稳住眼前的伤情,暂时规避了最大的眼前危机。可致命的短板依旧刺眼——食物与饮用水已经濒临见底。他背包里仅剩的少量物资,撑不了多久。
队伍的窘境一目了然:中年男人重伤未愈,根本无法长途奔波;孩童体力孱弱,经不起半点折腾;许知夏是医者,擅长救护却无自保之力。整支队伍,唯独缺一个能正面御敌、劈路突围的战力。
“大哥的伤势怎么样?”
沈砚压低嗓音开口,声音轻得刚好盖过窗外的雾风,生怕引来潜藏的危险。
许知夏闻声抬头,长睫微垂,拂去眼底的倦意,轻声应答:“只是深度皮肉撕裂,没有伤及筋骨、损及经脉,我已经彻底止血消毒,伤情暂时稳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门外无边无际的死寂雾霭,语气染上一层无力的苍白:“但他失血较多,急需补水、补充能量静养,绝对不能走动受力。可现在的世道,根本没有静养的余地。”
沈砚默然颔首。
他比谁都清楚,雾灾笼罩全城,昔日繁华都市早已沦为死寂死城。原地停留,便是坐以待毙,耗尽物资后只会死路一条。想要活下去,必须主动突围,抢占更安全、物资充沛的据点。
“两条街外,有一家大型生鲜超市。”沈砚抬眼,语气沉稳笃定,带着提前规划好的笃定,“品类齐全,水、食物、应急物资都有。只要能顺利抵达囤积物资,我们就能撑过这段最凶险的浓雾封锁期。”
这本是他昨夜独自探查后定下的单人搜寻路线,风险可控、路线最优。如今带上三个拖负,突围难度和危险系数直接翻倍。但他看着眼前重伤的男人、懵懂的孩子,心底没有半分弃之不顾的念头。
许知夏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绝境中的求生欲瞬间驱散了大半疲惫,她立刻应声:“我马上整理便携物资,只带轻便急用的药品和补给,绝不拖累赶路速度。”
二人无需多言,分工默契无间。
沈砚逐一检查门窗锁扣,用木棍抵住门背加固防御,视线寸步不离窗外,时刻监控感染者的游荡轨迹;许知夏动作利落,快速筛选出止血粉、无菌绷带、应急消炎药等核心药品,剔除冗余重物,将物资分门别类打包成轻便小包,又细心挑出一小盒葡萄糖片,以备途中快速补能。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窗外浓稠的雾色稍稍稀释,白茫茫的视野通透了些许,街道上游荡的感染者步伐滞缓、频率大幅降低,是转瞬即逝的最佳突围窗口。
“动身。”
沈砚背起行囊,手握打磨光滑的实木短棍,身形挺拔地站在最前方,嗓音低沉严肃:“我在前开路。你护着他们紧跟在后,全程噤声,不要抬头张望,脚步务必和我同步,落单就必死无疑。”
“明白。”许知夏牢牢牵住小男孩的手,另一只手稳稳搀扶着勉强起身的中年男人,重重点头。
沈砚抬手缓缓拉开门缝,极致谨慎地扫视四周,确认盲区无异常后,侧身快步踏出。他紧贴墙体阴影稳步前行,灰白浓雾缠绕周身,可视距离不足三米,每一步落地都踩着生死边界。
一路屏息潜行,有惊无险。
靠着沈砚极致的预判和沉稳的应变,几人顺利穿过两条空旷街区,远处超市紧闭的玻璃大门,终于在雾中隐约浮现。
可越是靠近目标,周遭诡异的氛围便越是浓重。
整条街道干净得反常,往日散落的碎石、垃圾、废弃杂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路口处还堆着几层简易路障,刻意封堵了大半通路。
死寂的感染者只会盲目游荡、肆意破坏,绝不会规整清理场地、设置路障。
这里有其他活人。
“停。”
沈砚猛地抬手,拦住身后众人的脚步,身体微侧将几人护在身后,压低声音厉声警示:“前方有人。”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骤然从超市侧门的阴影里跨步而出,精准堵住了唯一的通行路口。
三人衣衫脏乱、神情暴戾,手里死死攥着生锈的钢管和粗重木棍,站姿嚣张蛮横。眼底翻涌的不是感染者的麻木嗜血,而是活人的贪婪、阴狠与无序。
末世秩序崩塌,法则作废。比起毫无意识、仅凭本能猎杀的感染者,心存恶念、懂得伏击掠夺的活人,才是最致命的凶险。
“站住。”
为首的流民嗤笑一声,目光贪婪地扫过许知夏肩头的背包,落在鼓鼓囊囊的药品和补给上,眼底私欲毕露,毫不遮掩:“这条街的地盘和物资,早就被我们占了。想过可以,把背包、水、所有吃的全部留下,滚。”
许知夏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将孩子和重伤的男人死死护在身后,指尖悄然攥紧。
这包物资是他们所有人的生路,是撑过浓雾、维系性命的唯一依仗。一旦交出,几人无路可走,最终只会葬身雾中。
沈砚上前半步,稳稳挡在许知夏身前,实木短棍横在身前,身姿挺拔沉稳,没有半分退让:“物资可以均分,场地可以共用,我们不争独占,但绝不会全数交出。”
“均分?”
流民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嗤笑出声,手腕翻飞甩动着沉重的钢管,语气凶狠狰狞:“乱世里,拳头硬就是规矩!要么留东西滚,要么,把命撂在这!”
话音落地,三人不再废话,提着器械径直猛冲上来,劲风裹挟着戾气,直直朝着众人的物资和人身要害砸来。
沈砚立刻迎上,身形灵活侧身闪躲,短棍精准格挡,硬生生同时抵住两人的猛攻。可他本就不擅长近身搏杀,连日赶路、时刻戒备早已消耗大半体力,以一敌三根本无力久撑。
短短数息,他便渐落下风,手臂发麻,防守破绽渐显。
另一侧的流民抓住空隙,骤然绕后,避开沈砚的阻拦,生锈钢管带着呼啸劲风,径直朝着毫无自保能力的许知夏和身边的孩子劈去!
杀机瞬息而至,避无可避。
许知夏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悬,只能死死将怀里的孩子抱紧,眼睁睁看着寒光逼近,根本无从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利落挺拔的黑影,骤然从翻涌的浓雾中疾窜而出!
没有多余招式,风声凌厉炸响,来人侧身跨步、抬臂格挡,动作干脆利落到极致,精准无误地拦在了钢管落下的轨迹上。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开,震得整条街道嗡嗡回响。巨大的力道顺着钢管传导,直击流民手腕,那人虎口瞬间崩麻,手中器械脱手飞出,重重砸落在地。
雾色翻涌,来人缓步现身。
一身黑色冲锋衣凝着薄薄的雾霜,边角沾着细碎尘土,却丝毫不显狼狈。身形高挑挺拔,站姿凌厉规整,自带久经杀伐的冷硬气场。他眉眼冷冽线条锋利,面上无半分情绪,眼底是看透乱世浮沉的漠然疏离,周身寒气逼人,生人勿近。
是陆野。
他掌心握着一根磨得锃亮的合金警棍,指节分明、力道沉稳,单手随意垂落,仅仅静立原地,便压得全场戾气骤变,空气骤然凝滞。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震慑了三名流民,几人身形一僵,愣在原地。片刻后,为首之人才色厉内荏地嘶吼:“你是谁?少多管闲事!”
陆野抬眼,漆黑眸子淡淡扫过三人,目光冷得像雾中凝霜,没有半分波澜,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压迫。
“滚。”
单字出口,冷硬刺骨,不带半分温度。
方才嚣张跋扈、凶态毕露的三个流民,瞬间心神俱震、底气尽失。他们能清晰感知到,眼前的男人和普通挣扎求生的幸存者截然不同,沉稳的定力、利落的身手、冰冷的气场,皆是常年浴血求生、杀伐历练的证明。
三人对视一眼,再无半分战意,慌忙捡起地上的器械,狼狈转身,连滚带爬地窜入浓雾深处,转瞬消失无踪。
喧嚣尽数褪去,街道重归死寂,只剩风声在雾里低鸣。
陆野未曾多看惊魂未定的几人一眼,只抬手随意拍去袖口沾染的雾尘,动作松弛利落,仿佛方才拦下致命一击、逼退三名恶徒,不过是随手拂去几只蝼蚁,不值一提。
沈砚收稳手中短棍,微微喘息,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上前半步,态度诚恳:“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陆野抬眸,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行人。
沉稳克制、竭力护队的沈砚,温柔细腻、不弃弱者的许知夏,胆怯乖巧、无助脆弱的孩童,还有重伤无力、沦为拖累的伤者。
人数虽多,却全无有效战力,是末世里最脆弱、最容易被淘汰的队伍。
灾变至今,他始终独行于世。不信人心冷暖,不结同伴羁绊,孤身杀伐、独自求生,是他在绝境里守住性命的唯一法则。他本打算就此转身离去,无意与任何人产生牵扯。
可视线掠过小男孩紧紧攥着衣角、满眼惶恐却强忍安静的模样,再落在中年人伤口规整、处理得当的包扎上,那双常年覆霜、毫无波澜的眼眸,微微松动一瞬。
乱世浮沉,人性扭曲,太多人唯利是图、自顾逃命,掠夺与厮杀成为常态。这般心存善意、绝境之中依旧不肯舍弃弱者的一行人,实在太过罕见。
许知夏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却带着真切的感激:“真的谢谢你,刚才那种情况,我们根本撑不住。”
陆野沉默两秒,收回游离的目光,语气依旧清冷平淡,褪去了方才的刺骨戾气,只剩直白的告诫:“这里不宜久留。商超周边流民盘踞,感染者密度极高,拿完物资立刻离开。”
说完,他转身便要迈步融入浓雾,继续独行。
“请等一下。”
沈砚及时开口叫住他,目光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你也是独自突围求生?我们队伍恰好缺一名主力战力。若是你不介意,不妨暂且结伴同行。”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恳切:“末世独行步步凶险,多人结伴方能互相照应,存活率远高于孤身闯荡。”
陆野脚步骤然顿住。
他背对着身后几人,挺拔的背影融进灰白雾色里,周身冷硬的气场未曾松动分毫。
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直接拒绝。
漫天浓雾锁死整座孤城,陌路相逢的四人,在生死绝境里意外交集。有人理智沉稳、谋定后动,有人心怀温柔、固守善意,有人身携寒刃、独闯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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