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今天的阳光带着点暖色调，照在桌面上那片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空白纸片上，纸面的纹路在光里清清楚楚的。
林奇躺着没立刻起来，先感觉了一下左眼。没什么异样，不疼不痒的，跟正常睁眼闭眼一个样。但他在床上坐起来之后看了一眼煤油灯的位置，昨天晚上他看到的那道偏蓝色的影子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桌角处有一团淡淡的、像是黄昏光线从某一扇他没见过的窗户里投进来的那种颜色。那团光持续了大概也就一两秒就消散了，速度很快，像水面上泛起的一点涟漪平复下去一样。
他把碎片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又放回去试了一下。拿出来的时候左眼能感觉到视野边缘有一层不稳定的晃动，放回去之后晃动就停了。那片东西大概确实跟他的眼睛有某种连接，他还没完全搞明白具体是怎么运作的，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拿出来还是放回去。
上午他待在阁楼里翻那本笔记本。索恩的字迹越往后越潦草，大概跟他年纪大了手不稳有关系。他翻到夹碎片前面那几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他昨天晚上没来得及仔细看的文字。那段话写在一页纸的正中间，上下都有空行，像是索恩特意留出来的：
"如果拿到这片碎片的人正在读这段文字，那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不要害怕。你的眼睛只是在适应一种新的观察方式。这种能力可以让你看到'曾经在那里'的东西——不是灵魂，不是幻象，只是一个时间点在空间里留下的余温，就像人坐过的椅子会留下一点温度一样。"
林奇看完这段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暖色调的阳光，脑子里想起昨天在墓园里那种"看到别的时间"的感觉，跟索恩描述的基本对得上。
他在旅馆里待到差不多中午才出门。先去旧港区市集边上吃了碗汤面，然后沿着河边慢慢往南城区那边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拐进了一条岔路——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看到那家旧书店还开着门，就拐进去了。柜台后面换了个老头，比上次那个年轻一些，戴着老花镜在修一本书的装订线，看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
林奇在旧书店里转了一圈，没找什么特定的书，就是在书架之间走了一遍。他经过一排关于白崖城地方史的旧书时，感觉到左眼边缘又晃了一下——他看到书架拐角处有一道影子，像是一个人的侧影站在那儿翻书，但那个影子持续的时间极短，短到他还没看清轮廓就散了。他站在那排书架前面等了几秒，没有再出现第二道影子，于是继续往外走了。
下午他到了墓园路上那间仓库。他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艾莉希亚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面前摆了一叠整理好的纸，边角压得整整齐齐的。莉莉安娜在她对面，那本书摊开着，旁边放了几张新拆出来的纸片，有的边角还带着装订线的残留痕迹。维克多还没到，但他的位置上放着一卷纸，用皮绳捆着，大概是画的平面图。
林奇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艾莉希亚抬头看了一眼那本磨损的皮面笔记本，目光在那个封面上停留了比看普通书更长一点的时间。"那就是索恩的笔记？"
"嗯。"林奇说，"夹着碎片的那一本。"
"你看过了？"
"看了一部分。"他说，"前面有一段讲碎片的温度和眼睛适应的问题。跟我的感觉差不多。"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那段文字，往艾莉希亚那边推了推。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了。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慢。
过了几分钟维克多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杯大概是路上买的热饮，边走边喝了两口然后放在桌角。他把那卷纸解开，展开来铺在桌子中央——是一张手绘的地下室平面图，画得很细，连走道两侧壁灯的位置都标注了数字。金属门那一间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门厚约八厘米。内锁结构不明。"
四个人围着那张平面图坐定。维克多用手指点了点金属门的位置："我昨晚回去查了一下这类老式铁门的锁芯构造。如果是从里面反锁的，外面要打开的话只有两种办法——用钥匙从外面开，或者破坏锁芯。钥匙在索恩墓的树洞里，已经被我们拿了，说明这把钥匙开的是外面那道铁门，不是最里面这扇金属门。所以里间那道门的钥匙应该在别的地方。"
"索恩的笔记里会不会有提到？"艾莉希亚问。
林奇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后面大约四分之三的位置时，他看到了另一段用铅笔画了线框的内容。那段话被框在一个方框里，像是索恩特意强调过的。他读出声来："里间的钥匙没有放在这间地下室里的任何位置。我把它交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会主动来找你。如果你需要开门，你得先让那个人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
"交给了一个人，"莉莉安娜重复了一遍，"谁？"
"他没写名字。"林奇说。
维克多靠在椅背上，两手抱在胸前。他看着那张平面图沉默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如果索恩是八十二岁去世的，他交钥匙的人现在至少也五六十往上了。白崖城这个岁数的人里，能让他信任到把钥匙交出去的有几个？"
艾莉希亚想了想说："我祖父。但他去年也走了。"
"你祖父手里的钥匙呢？"
艾莉希亚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来回摩挲了一下桌面的边缘。"他的遗物里没有钥匙。我全部清理过一遍，记得很清楚。没有钥匙形状的东西。"
那钥匙不在艾莉希亚祖父那里。如果索恩把它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索恩写的是"让那个人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那这个人很可能是以某种方式在观察他们。他们今天聚在这间仓库里、找到了地下室、打开了外间、拿到了笔记——这些消息可能已经传出去了。
林奇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内袋。"锁的问题可以放一放。还有一件事——碎片，我拿到的那片。索恩在笔记里说碎片一共有七片，白崖城有五片，另外两片不在艾德兰大陆。"他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艾莉希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维克多的目光从平面图上抬起来了，莉莉安娜的手停在了书页边角上。
"白崖城的五片，"维克多说，"我们手里有几片？"
"我这边一片。"林奇说。
艾莉希亚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只小布包，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灰色碎片。跟林奇那片几乎一样，只是形状略长一些。"我拿到的时间比你们都早。"她说，"但一直不敢确定到底是什么。"
莉莉安娜从自己带来的书里也摸出了一片，更小一些，边缘不那么整齐。维克多最后也拿了一片出来，放在桌面上跟他之前从货栈墙上抠下来的那片是同一块。四片灰色碎片排成一排摊在煤油灯光底下，各有各的形状，但材质和光泽看着就是同一种东西。
林奇看着桌面上那四片碎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那片。他伸手拿起自己的那片放在掌心里，左眼边缘没有出现时间残影，一切正常。但当他手指同时碰触到旁边艾莉希亚那片的时候，左眼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他看到了一片白崖城的旧街景，路面是石板的，路灯的样式比现在老很多，街角有一辆马车正在转弯，马车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那个画面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像烟一样散了。
他把手缩了回来。其他人都在看他，显然他那一下的反应不小，可能脸上或眼睛那里有什么变化被注意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莉莉安娜问。
"一段老画面。"林奇说，"马车。旧式路灯。大概几十年前的白崖城。"
他把手重新伸向那几片碎片，但这次只碰自己那片，没有再同时碰其他碎片。左眼没有再出现画面。他大概明白了——同时接触两片碎片会触发更强的时间残留影像，单独接触一片则只有轻微的感觉。
"先不要一起碰。"他说，"会看到一些东西。不一定是坏事，但现在我们还没搞清楚稳定性的边界之前，先各拿各的。"
四个人把碎片各自收回了。桌面上只剩那张平面图和几叠整理好的纸，煤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纸面上，把那些手画的线条和铅笔字照亮了大半。
林奇把笔记本重新拿出来，翻到末尾几页看了看。索恩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歪得厉害了，有些地方墨水断断续续的，但他还能辨认出其中一行："我把钥匙交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知道门在哪。也知道该怎么开。"
戴眼镜的年轻人。金边眼镜。奥德里奇。
林奇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内袋，贴着那几片碎片——他自己的那片，还有那本夹着碎片的旧笔记，贴着胸口放着，位置在心跳上方一点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个薄薄的硬物隔着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微微的，像一枚含在嘴里的硬币刚吐出来之后留在手心里的温度。
仓库外面天色开始变了，云层合拢了一些，阳光暗下去之后空气里的潮气又重了几分。他站起来把外套扣好，说："今天就到这。明天我去图书馆找一个人。"
他没有说找谁。但艾莉希亚看了他一眼，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她也没有问。维克多把平面图卷起来收了，莉莉安娜把书和拆下来的纸片装回布袋里。四个人陆续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落在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林奇走在最后面，把铁门拉好锁上之后，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雨里的天色。云层压得很低，教堂钟楼的尖顶只露出最上面一节，在灰白色的背景里显得有点模糊。他低头看自己鞋面的时候，发现鞋头上沾了一片小小的、灰色的东西——大概是碎片在口袋里时不经意蹭出来的粉末，薄薄一层，指尖一碰就没了。
雨越下越密了。他紧了紧外套领子往旅馆方向走了，步子比前两天稍微快一点，靴子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短促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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