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把那本笔记本从桌面上拿起来的时候，书封的皮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了，边角的颜色被磨浅了，露出底下浅色的衬层。她翻开的动作很轻，一页一页地过，偶尔停下来几秒，又翻过去。林奇没催，靠在旁边的书架上看她翻。维克多在门口的位置站着，视线在房间四周扫了一圈，大概是在确认这间地下室的出口数量和墙体厚度。艾莉希亚站得离莉莉安娜近一些，微微歪着脑袋想从她肩膀上方看到内容。
大约翻到中间位置的时候，莉莉安娜停住了。她手指压着那一页的边角，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你们过来看一下。"
林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纸面。那一页写得很密，字迹是索恩的——跟那两张铁皮盒子里的纸上一模一样，笔画稳，墨色匀。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我已确认碎片共有七片。其中五片分布在白崖城及周边地区。剩余两片的下落尚未查明，但根据贤者笔记中的暗示，它们可能不在艾德兰大陆。这七片碎片并非均匀分裂——第一片（原初碎片）是所有碎片中最强的一枚，它的持有者会比其他持有者更早地感知到时间的不连续性。我不知道第一片现在在谁手上。但如果那个人还没有疯，他大概已经经历过至少五次以上的回响了。"
林奇看到"五次以上的回响"那几个字的时候，左眼的灰色纹路位置跳动了一下，跟心跳差不多频率，幅度小到他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下面一段写的是：
"我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暂时屏蔽碎片的共鸣效果。一种草药煮水服用，剂量要控制得很精确，多用一分会使记忆模糊，少用一分则无效果。配方写在我另一本笔记里，放在外层书架倒数第三格。我用这个方法在十年间避免了绝大多数共鸣带来的精神干扰。但副作用是，长期服用会让人对时间的感知产生偏差——我不确定我现在对'过去'的记忆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被药物影响后重塑的。"
艾莉希亚轻声说了一句："草药。"林奇想起在码头巷子里闻到的灰衣人血迹中混着的那股植物气味，跟普通草药不太一样，有点冲但说不清是什么。如果灰衣人也用了类似的屏蔽手段，那他身上的气味就对得上了。
莉莉安娜又往后翻了两页。后面夹着一片东西，薄薄的、灰色的，跟林奇在恩师书房里见过的那片材质一样，但尺寸更小，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捏着那片碎片看了看，没有拿起来，只是隔着一点距离观察。"这里夹着这个。"
林奇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灰色碎片的边缘。指尖接触到它表面的瞬间，怀表震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像是在口袋里猛跳了一下，黄铜外壳撞在皮带上发出一声闷响。维克多从门口侧过头来看他，显然听到了那声响。艾莉希亚也转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
林奇把手指收回来。怀表的震动随即减弱了，恢复到偶尔一次那种轻轻的搏动。他看着那片灰色碎片夹在笔记的纸页之间，边缘光滑，表面有一层几乎看不出的微光，在煤油灯下泛着极浅的银色反光。他把笔记本拿起来，小心地把那片碎片夹在原先的位置没有移动，然后把笔记本合上了。
"这本书我能先带走吗？"他问莉莉安娜。
"你拿吧。"她说，"本来也是要交给你的。夹在里面的那片东西，你比我更有用。"
林奇把笔记本揣进大衣内袋，跟铁皮盒子放在同一侧。他又走到那扇金属门前，透过猫眼再次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一次他调整了一下眼睛和猫眼之间的角度，试着让视线更全面地覆盖内部的区域。里面的光线太暗了，他只能大概辨认出房间中央的椅子和椅子上确实有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低着头，看不清面部，但肩膀的弧度看起来像是个体型中等的人。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
"这门能开吗？"林奇问。
维克多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点力，还是没转开。"锁住了。里面反锁的。"
"谁会在里面反锁？"莉莉安娜从书架旁边走过来，站在林奇旁边也通过猫眼往里看了一眼。她看完之后退了半步，脸色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紧了一点。
林奇想起一件事——索恩的笔记里写到他去世前几年一直在用草药屏蔽碎片的干扰。如果他在这间地下工作室里度过了他最后的时间，那那扇门里面反锁的、坐在椅子上的轮廓，会不会就是……他自己？但他去世之后应该被安葬在教堂墓园了才对，官方记录是自然死亡，八十二岁，有葬礼和墓碑。如果是他的遗体，不可能既在墓里又在椅子上。
除非那个椅子上坐着的，不是他的遗体。是别的什么。
林奇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看着那扇金属门上那个小圆孔，光线在它玻璃表面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亮斑，像一颗在暗处睁着的眼睛。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我们先把能带走的资料带出去。门里面的，改天准备好了再来开。我们手头没有开这种锁的工具，硬撬动静太大，铁门的声音在地底下传出去很远。"
其他人没有反对。莉莉安娜把书桌上剩下的几本簿册也收起来，用自己带来的大布袋装好了。艾莉希亚把地图和纸片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维克多走在最后面，把那扇铁门从外面关好，确认锁舌归位了才转身跟上。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台阶回到地面上。石板被重新合上之后，墓园的夜色在头顶铺展开来，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很淡的星星。他们站在松树底下各自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散了又聚。
维克多把工具收好，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他说："明天早上我把地下室的平面图画出来，你们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
艾莉希亚点了点头，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我回去把索恩那些笔记里关于'碎片'的段落整理一份，明天下午之前能弄好。"
莉莉安娜说："那本书脊里还有几页我没拆完的，今晚拆了看看。"
林奇站在松树的阴影边缘，手伸进口袋里碰了一下那片夹在笔记本里的灰色碎片的轮廓——隔着笔记本的皮封和纸页，那个硬硬的小东西在手指下方安静地待着。
他说："那就明天下午，还是那间仓库，还是那张桌子。"
四个人在墓园门口各自散了。林奇回旅馆的路上经过旧港区市集，看到卖手套的摊子已经收了，木板架子上空空荡荡的。旅馆的门没锁，前台没人，老板娘大概已经进后院了。他上楼进了阁楼，把门锁好，在煤油灯下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本从内袋里取出来。
他翻到夹着灰色碎片的那一页，把那片东西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它静静躺在煤油灯的黄光里，不反光，不发热，看着就是一小片灰扑扑的碎玻璃。但他在拿出碎片的同一瞬，左眼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转了一下——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右眼毫无动静，只有左眼在动，像是整只眼球的深处有一条极其细小的线被拉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他看东西的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更清楚或者更模糊，而是——他看到煤油灯的火苗旁边有一道极淡的、像是旧影像叠加在现实上的影子。另一盏灯，放在另一张桌子上，光线颜色偏蓝，像是很久以前某个时刻被截取下来留在了那里。那道影子存在了大概两三秒就散了。他没有被吓到，但这种"看到别的时间"的感觉让他握着碎片的手指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继续翻开笔记本，也没有再做其他事。他把碎片放回书页中间夹好，笔记本合上，塞进皮箱最底层压在那摞旧报纸和手帕包着的铁皮盒子旁边。然后他吹灭煤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今晚云散之后星光比以前亮一些，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灰色的光。那片光正好落在他放鞋的地方，把鞋面上的一小块磨损照得一清二楚。
他躺下来了，今天晚上比前几天稍微平静了一点，脑子里的东西没有转得那么快。他闭着眼睛听着远处码头方向隐隐约约的水声和缆绳拍打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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