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华银辉洒落于国兴寺皇家寺院的琉璃瓦上,映得殿宇生寒。佛堂大殿之外,古木参天,松影摇曳,檐角铜铃轻响,似有风自幽冥而来。方才此处,竟险些上演一场人蛇争斗之危局!
待那灵蛇宗豢养的巨物——南海灵蛇,蜿蜒如黑蟒归林,缓缓退回远处墙边草丛,隐入暗夜深处,独孤凡方觉心头一松,肩头卸力,冷汗涔涔而下。适才为救冬儿,他倾尽全力一脚踢出,身形落地之际,气息紊乱,四肢微颤,竟不知何时已湿透衣衫。
飞仙阁二弟子穆九灵立于阶前,素衣胜雪,眉目清冷如霜,目光如刃,直指昭阳公主:“师妹,你与此人……相识?”
昭阳公主低垂眼帘,指尖微颤,似有千言哽咽喉间,终只轻启朱唇:“师姐……可容我与他单独一叙?”
穆九灵眸光微动,未再多言,只淡淡应道:“可以。”继而转向古成风,声若寒泉:“古前辈,你们大风剑派人数众多,烦请速将此院重整原貌,免得明日洪太师起疑。”
“老朽谨遵吩咐。”古成风拱手领命,面上却难掩尴尬。此事因冬儿而起,他深知段来生、尹凤师徒擅布蛇阵,那南海灵蛇显系早先埋伏,草丛之中必尚藏其余小蛇,幸未群出为祸,否则不止院落狼藉,恐连佛堂大殿亦遭毁损。明日便是赐婚大典,若因此节外生枝,后果不堪设想!
当即,古成风厉声喝令众弟子:“速填沟壑,扫除尘迹,不得有丝毫疏漏!”话音未落,又怒视小师妹冬儿,斥责之声如雷贯耳,震得她闷声不吭,心知理亏。
此时,独孤凡与昭阳公主已绕过前殿佛堂,踏着青石小径,步入后院圣陵塔院落附近。
四周树影婆娑,夜雾弥漫,宛如轻纱覆地。圣陵塔高三层,飞檐翘角,塔身斑驳,刻满岁月痕迹,静静矗立于朦胧月色之下,恍若通天之柱,连接尘世与幽冥。塔顶残瓦间,偶有宿鸟惊飞,啼鸣划破寂静,更添几分苍凉。
“公主……”独孤凡驻足回望,低声问道,“你与飞仙阁,究竟有何渊源?”
昭阳公主仰首凝望塔尖,良久方叹:“我尚未及相告……实不相瞒,我乃飞仙阁阁主楚天姬座下关门弟子。”昭阳公主声音清越,如玉磬轻敲,却在独孤凡心中激起千层波澜。他猛然忆起师父陈万年曾言:楚天姬,天下十大高手之一,号“剑仙”,中州皇室先祖圣皇楚天烈之亲妹,按辈分论,正是昭阳公主之皇姑奶,纯正的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原来如此……”独孤凡恍然,神色复杂,苦笑低语,“在下何其有幸,竟能结识一位身负皇族血脉、又得剑仙亲授的公主殿下。”
“非是刻意隐瞒,”昭阳公主转眸望他,清冷眼波中掠过一丝歉意,“只是事出仓促,未曾得暇明言。”
“公主言重了,今得知真相,亦不算迟。”独孤凡心内暗忖,命运弄人,竟于这乱世之中,邂逅如此人物。正思量间,昭阳公主已徐徐道出归途遭遇:“今日我本以南下百里,岂料途中忽见两位师姐御剑破空而来,剑光如虹,瞬息千里,终是将我拦下。”
飞仙阁,云州第一江湖势力,所修武学乃无上剑道《神龙飞仙三十六剑》。传闻此功至高境界,可达“以神御剑”之境,修炼者一旦灵阶踏入中后期,修成神龙飞仙剑道第三重“以念御剑”,便可御剑凌虚,腾跃星河,日行千里,宛若真仙临凡。所以,穆九灵与张紫萍得以两日之内自云州疾驰至此,当真是一日千里。
“公主,”独孤凡眉头紧锁,沉声问,“永宁公主乃假扮一事,你可曾如实告知二位师姐?”
“已言明。”昭阳公主语气坚定,“但飞仙阁此次出山,真正所图并非掳走假公主,而是洪太师!二师姐曾亲口转述师父谕令:洪太师包藏祸心,久蓄异志,乃中州皇室心腹大患,当除之以绝后患,防于未然。”
“仅凭你们三人?”独孤凡目光锐利,满是质疑。
“正是。”昭阳公主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如金石掷地。
独孤凡心头一沉,忧色顿生:“公主,此事万不可轻举妄动!洪太师阴鸷狡诈,我也恨之入骨,愿除其害。但我师父曾言,自十大天阶高手遁迹江湖之后,洪太师堪称当世无敌,智谋深远,武功盖世,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若贸然对敌,胜算渺茫!依我之见,不如趁乱掳走假公主,乱其谋局,避其锋芒,切勿正面交锋!”
话音未落,昭阳公主眸光骤冷,唇角微扬,讥诮之意溢于言表:“怎么?你当真如此看轻我们师姐妹三人?”
“公主误会了!”独孤凡连忙解释道:“我非畏战,实不愿见三位仙子枉送性命!”
“那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出手?”昭阳公主冷冷逼视,“即便今日掳走假公主,洪太师仍可另寻替身,再施诡计。他南下云州赐婚之谋,岂是一次劫持所能阻拦?此事根在洪氏,不在傀儡。”说罢,她抬首望向夜空苍穹,但见银河如练,繁星点点,眼中却浮起一抹失望之色,似认定独孤凡怯懦畏敌,胆识不足。
“公主……”独孤凡张口欲辩,面色尴尬,终究语塞。他知道,纵使此刻劝住昭阳公主,也难动摇穆九灵与张紫萍之心。
“其实,此事与你关系不大!何必勉强自己参与进来!”说毕,昭阳公主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裙裾飘然,步履决绝,头也不回。
独孤凡独立塔影之下,望着她远去背影,心中苦涩难言。欲追,却又止步——劝得住一人,未必劝得住全局。
夜更深,露珠浸衣。独孤凡四顾茫然,无处可去,亦不忍就此离开。索性纵身一跃,越过丈许高墙,悄然落于圣陵塔前。他曾在两日前于此塔之内劫后重生。当日昭阳公主一心守护,塔中奇缘,竟让他偶获绝世异宝——碧血珠。然而,当时匆匆离塔,未能细探其中奥秘。今夜重临,心绪难平,遂推门而入,欲寻片刻清静,待明日共抗强敌。
塔门吱呀开启,一楼幽暗,唯闻尘埃浮动之声。满架皆为佛经,卷帙浩繁,却无灯火照明,漆黑如墨。他缓步登楼,直上二层。
二楼空旷,四壁悬挂长明灯,灯火摇曳,光辉如昼。灯影交错之间,忽见墙上镌刻无数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几近万字,笔力遒劲,字字如刀凿斧刻,内容玄奥晦涩,竟似一门武学心法!
独孤凡凝神细读,逐字观览,只见开篇写道:“老夫一生纵横四海,位列十大高手之巅。二十岁仗剑江湖,四十岁悟创《灭天绝地神功》,八十岁平定中州乱世,以武立国;百岁之年欲破瓶颈,遂禅位于皇儿楚印,闭关圣陵塔潜修,冀登仙阶。奈何天意难违,二十载光阴流逝,修为依然停滞,却终悟此功至高境界——寡欲。既知天命如此,何必执迷不休?今将三卷神功刻于石壁,留予后世有缘子孙参详。”
其下分列灭天绝地三卷心法:上卷《绝情》、中卷《断义》、下卷《寡欲》。
《绝情篇》载:修此功者,须断男女私情,弃手足亲情,心如枯井,波澜不起。依心法修行,可成“绝杀之气”。此气护体,则刀枪难侵;反震,则敌骨碎筋折。初成之时,绝杀之气流转,如封似闭,浑然一体。
中卷《断义》,谓断世间一切虚情假义,斩亲友之牵绊,绝恩怨之纠缠。修至深处,可化气无形。气者,武学之本,分阴阳二息,无形无相,但可通过内功转化,凝于指尖,以剑指遥射,破体穿心,杀人于无形。内力深厚者,剑气连绵不绝,洞金裂石,锋锐胜百炼精钢。
至于下卷《寡欲》,乃圣皇楚天烈晚年所悟,登天阶大乘期方得窥其门径。欲修此境,必克心中诸欲——权欲、情欲、贪欲、名欲……世间之情或可控,义或可割舍,唯欲最难克制。古语云:“无欲则刚,有容乃大。”武者若能舍身忘我,克制欲望,必聚气凝罡,招招皆为灭世杀机,威力足以撼天动地,毁城灭国!
独孤凡逐字研读,越看越是心惊,冷汗复出。此功霸道绝伦,威力无匹,但禁忌极多,非寻常人所能承受。单是“绝情”一关,便足以令人魂飞魄散。试问天下几人,能真正做到六亲不认、七情俱灭?
他默然伫立灯下,仰望满壁文字,仿佛看见当年那位一代圣皇,在闭关二十年后,面对镜中白发,终悟大道,却含笑刻碑,将毕生心血托付后人。
不知不觉,东方既白,晨曦初露,金乌腾跃于天际,霞光万道,洒落塔顶,染红飞檐。
与此同时,皇城方向鼓乐齐鸣,旌旗猎猎。洪太师奉旨而出,率上千护卫军,护送銮驾南行,直赴皇家寺院。
洪太师骑一匹乌骓骏马,鞍鞯鎏金,辔头嵌玉。其人身披蟒袍,金带束腰,须发如雪,面容威严,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隐现,腰间佩剑未出鞘,却是杀气弥漫四周。身后百余随从,皆为其重金延揽之高手,来自中州各地帮派门阀,名为门客,实为爪牙鹰犬,今悉数召回,曾专司追杀昭阳公主之事。
而公主所乘之銮驾居后,宽大庄严,六马并驱,四围垂挂丈高红绸,随风轻舞,神秘莫测。车内女子,妖冶动人,名唤金玉仙,乃洪太师精心挑选之替身。凤冠霞帔加身,薄纱轻笼,雪肤花貌,若隐若现。眼波流转,勾魂摄魄;朱唇微启,香气袭人。虽非真公主,却胜似尤物,专为迷惑天下耳目而设。
晨风拂面,銮驾渐近,佛寺钟声悠悠响起,仿佛预示着一场风云将至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