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凡与昭阳公主未急于行路。彼时四野荒凉,朔风卷沙,荒草如刀,天地间一片萧瑟。大风剑派众人皆负伤在身,血染衣襟,步履踉跄,然而,犹不忍弃冬儿尸身于荒郊,誓将其灵骸迎归山门,安葬故土,以慰师尊剑疯子之心。尤望掌门得见弟子最后一面,了却师徒情深之愿。
于是,独孤凡与昭阳公主遂决意护送同行,以防途中生变,宵小觊觎,祸起萧墙。
此地距大风山尚有数十里之遥,须南行半日方可抵达。途中唯有一处人烟聚落,名叫“铸剑集”,乃偏僻小市,百户人家栖居其间,多以锻铁铸刃为业。炉火昼夜不熄,锤声叮当入耳,火星飞溅如星雨坠地。
而在铸剑集西南方二十里以外,有一处镜湖山庄,素来慕其利器,常遣人采买,故匠人们赖此维生,养家糊口。过了铸剑集往南十余里,便是大风山所在——群峰环抱,峻岭嵯峨,春秋之际狂飙怒号,穿林裂石,草木俯伏若臣民稽首。当年剑疯子游历至此,感风势之浩荡,悟剑意于无形,凭一己天资创《大风剑法》,从此开宗立派,名震中州,实乃一代奇侠,颇具几分传奇之色。
过了大风山再向南七十里,便是桃园城,中州胜境也。方圆三十里尽植桃树,春来花开如海,粉霞蒸腾,香雾迷空,恍若蓬莱仙境,世人称其“桃源别界”。
古成风途经铸剑集,特购上等楠木棺椁一具,亲为殓冬儿遗体,覆以素帛,束以白绫,神色哀恸,几不能言。
接着,众人又缓缓启程,行速极慢,至暮色四合之际,方抵大风剑派总舵。
举目望去,但见大风山巍巍延绵,苍茫无际,千岩万壑交错纵横,密林蔽日,荒草没膝。歧径盘纡如蛇行,生人误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除却本门驻地,十里之内绝无人迹,唯闻猿啼鸟鸣,寒鸦掠空。
一行人沿羊肠小道攀援而上,终至主峰“回天峰”下,见那总舵依山就势而建,屋舍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占地广袤,约数十亩。内设剑阁高耸,藏各种秘典;小楼静立,供弟子修习;马厩空寂,尘封鞍鞯。整座山门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肃杀凛然之气,足容百人安居,俨然一方宗师气象。
剑疯子闭关之所,在回天峰腹地一处幽深石洞之中。按门规,徒孙辈不得擅入,唯九位亲传弟子可持钥拜见。此九人中,便有剑秋与冬儿两位关门女徒,年岁最幼,却最受宠爱。剑疯子年逾古稀,性情孤僻,近十余年来潜心闭关,精研武学,更将毕生心血倾注于两个女徒身上,将她二人视若己出,苦心抚育成人。
孰料天意弄人,祸福难测!数日前,剑秋惨死于南郡城,尸首由六皇子楚桓亲自送返。剑疯子闻讯如遭雷击,悲愤交加,几近癫狂,险些走火入魔!
原来,剑疯子早年间曾仗剑天涯,除暴安良,快意恩仇。却不知何故触怒强敌,竟致灭门惨祸——几十口亲人久居桃园城,一夜之间尽数罹难,无一生还。彼时他远在千里之外,归来只见焦土残垣,血浸青砖,顿时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幸得挚友及时赶到,为其推功渡气,方保神志清明。自此之后,他心灰意冷,极少再踏足江湖,但疯病根深蒂固,每逢情绪激荡,便神智失控,状若狂魔,不可遏制。
是夜,月隐星沉,晚风穿廊,整个山门笼罩于哀戚之中。古成风命人设灵堂于正殿,安置棺木,香烛长明;又为独孤凡、昭阳公主安排客房,备清酒薄馔,以示款待。
当夜更深漏尽,古成风召集其余六位师弟密议于偏厅。灯火摇曳,映照诸人脸庞苍白,眉宇凝愁。古成风如今亦年届半百,鬓发斑白,实难启齿告知师父冬儿已逝之事。此乃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至痛,莫过于斯。
他们师兄弟七人反复商酌,终定暂且隐瞒。先将冬儿入土,与剑秋同葬于北麓密林之畔,待日后剑疯子出关,再徐徐道来。盖因一旦其疯病发作,则六亲不认,狂性大发,纵有百人亦难制之。虽未曾亲见,剑疯子却曾亲述,语焉极恐。
两日后,冬儿棺椁落土,墓碑新立,与剑秋坟茔并肩而卧,相距不过三尺。二人自幼孤苦,蒙师收养,朝夕相处,情同姐妹,今共赴黄泉,魂归幽壤,令人唏嘘不已。谁复知明日回天峰下,将迎来何等雷霆之怒?
第三日清晨,正是剑疯子按例出关之时。七日一轮,闭关既毕,必现身与众弟子相聚半日,而后复归洞府。众人皆知今日非同寻常,遂齐集洞外,恭候剑疯子出关。
回天峰下,古洞幽邃,洞口椭圆,高三丈余,阔七尺许,洞口以巨石为门,厚重非常。外设铜锁机关,内置开启枢钮,平日由九名弟子各执一钥,若遇紧急事态,可前来通报。传闻此门重达万钧,坚逾精钢,纵使灵阶高手合力,亦难撼动分毫。
晨曦初露,薄雾弥漫,松涛阵阵,古成风等师兄弟七人跪列洞前,静默无声。古成风为首,六位师弟紧随其后,独孤凡与昭阳公主亦伫立侧旁,神情凝重。
日上三竿,洞内毫无动静;及至日正当午,依旧寂然如死。往昔每至此时,剑疯子早已推门而出,笑意盈盈,谈笑风生。今则反常至极,令人疑窦丛生。
“大师兄,师父莫非……出了意外?”一人低语,声音微颤。
“是啊,我等已守半日,膝麻骨僵,心焦如焚!”另一人附和。
“不如开门入内吧,别这么苦等了!”第三人急切而言。
六位师弟纷纷劝说古成风,语气渐趋焦躁。可古成风却不以为然,仍跪于原地,花白双眉紧蹙,目光低垂,似在思量万全之策。他是九徒之首,追随师父最久,深知其性情刚烈,若贸然破门,或惹滔天大祸;而继续苦等,又恐真有不测。
沉思半晌,古成风缓缓开口,声如枯叶落地:“再等一个时辰……或许师父今日心境不同,不愿早出。”
语毕,众人心头更是阴霾笼罩。彼此对视,皆见眼中忧惧。怎奈众人双膝久跪,早已麻木,却始终无人敢动。
须知,剑疯子年逾八旬,修为已达灵阶大乘期,剑术通玄,名动中州。但灵阶终究未登天阶,寿元仍受天道所限。而至天阶以后,每提升一重境界,寿增十余载,体魄脱凡;若能破天阶而入仙阶,则寿数百岁,近乎长生。而灵阶以下,生死依旧随缘,老病难免。
此时,独孤凡立于旁侧,手按金刀,剑眉微锁,眸光如电,频频侧顾昭阳公主。二人本拟拜会之后即刻启程返云州,岂料滞留至今,光阴虚掷,心中懊悔难言。
昭阳公主面覆轻纱,白衣胜雪,身形绰约,却语气温冷如霜:“古前辈,究竟还要等到几时?”
古成风略一迟疑,勉强应道:“请稍安勿躁,再候片刻。”
昭阳公主冷笑一声,又道:“恕我直言,令师年高德劭,独居深洞,修为虽高,终究血肉之躯,与常人无异。闭关之际若有猝然之变,譬如气竭脉断,岂非无人知晓?届时悔之晚矣!”
此言直指要害,虽锋利却不失理。若换他人如此直言不讳,早已触怒众人。而昭阳公主出身飞仙阁,地位尊崇,言语自有分量,且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古成风闻言汗颜,面皮泛红,急忙起身,踉跄奔至石门,自怀中取出纯铜钥匙,双手微抖,插入锁孔。
其余六人如释重负,相互搀扶而起,正欲趋前相助,忽见古成风脚步一顿,立于门前丈许之地,低头凝视地面,面色骤变,呼吸一窒!
“几位师弟……过来……快来看!”他声音颤抖,几不成调。
“怎么了,大师兄?”六人疾步上前,俯身细察。
但见地表平坦,铺以黄沙细土,洁净无瑕,毫无痕迹。
“地上并无异状啊!”
“大师兄,你是不是太紧张,眼花了?”
众人议论纷纷,不解其意。彼等年约四十上下,修为较浅,洞察力不及古成风老辣。
“住口!”古成风猛然低喝,脸色铁青,“你们都是睁眼瞎不成?还不给我睁大眼睛瞧清楚!”古成风恼羞成怒,其声如雷贯耳,震慑全场。
此刻,独孤凡与昭阳公主亦移步近前,凝神注视。二人目光锐利,倏然同时皱眉——
沙地上,赫然印着一行极淡极细的足迹!纤若蛛丝,浅如浮痕,若非贴地细察,几不可辨。显然,有人曾悄然接近此洞,且功力极高,踏地无声,唯余一丝微尘扰动之迹,被古成风敏锐捕捉。
风起于青萍之末,祸生于疏忽之间。
众人屏息,寒意自脊背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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