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中天,炎阳高悬,灼风拂面,非送清凉,实赠酷暑。南郡城栖云阁客栈檐角微翘,青瓦映光,独孤凡与昭阳公主自城外归来,尘衣未解,眉宇间俱染忧虑。
此时城中沸议如潮,传言皇家寺院上空忽现异象:雷霆裂空,电蛇狂舞,黑云翻涌若妖魔吞吐,狂风卷地,吹折幡旗,惊得寺中僧侣魂飞魄散,四散奔逃。恰值洪太师率送婚之队抵达,突遭一众刺客围袭,刀光蔽日,杀声震野。洪太师一身修为通玄,竟凭一人之力独战群敌,掌出如龙,拳落似雷,不消片刻挫其锋芒,兵卒无一折损。
然而,胜负将分之际,忽有一神秘老者现身,白发垂肩,枯颜鹤形,年逾百岁而目光如炬。其人赤手空拳,不动则已,动则风云变色,竟与洪太师交手对战,势均力敌,难分轩轾。
洪太师怒极,欲决生死,奈何对方气机绵长,浑然无破绽,终不得寸进。不得已罢手言退,约战于半年后十二月初三,誓要再决雌雄。那神秘老者满口答应,毫无畏惧之色。
洪太师就此含恨收兵,率众归府,气的面色铁青,袍袖猎猎,似有雷霆蕴于胸臆。坊间百姓闻之,莫不暗喜,只因世间终有能制洪太师之人!
洪太师素来纵子行凶,自视甚高,多年来把持朝纲,权倾朝野,今日受挫,实乃大快人心。
值得庆幸的是,洪太师的赐婚任务因此延后,具体哪天出发尚未可知。
独孤凡闻悉此事,细询老者形貌,越听越觉心惊——此人之貌竟与一位熟人极其相似,可那所谓的“熟人”早已过世四年有余,乃他亲手殓葬于云州青山之下,坟茔犹在,岂有复生之理?
回至栖云阁客栈二楼客房,独孤凡立于窗前,凝望西沉斜阳,神情沉郁如墨。窗外槐影婆娑,蝉鸣嘶哑,更添几分烦忧。
“独孤凡,你怎么了?”昭阳公主轻启朱唇,语气轻柔,眸光微动,已察其心神不宁。
“没什么。”独孤凡喟叹一声,回眸苦笑,强作镇定,然而,眼底波澜未平。心中反复思量:必是传闻有误,或是容貌巧合。若非亲眼所见,断难相信此等逆天之事!
原来,那神秘老者之貌,与他的师父陈万年宛若同胎所出。忆昔七岁之时,父母双亡于瘟疫,若非陈万年途经山村,将其领养,早已化为荒草腐土。师徒名分虽定于武道,情义却胜父子。二十载朝夕相处,授业传德,耳提面命,乃至临终弥留之际,仍握其手嘱曰:“习武之人切记行侠仗义,护民安邦,方不负我教诲。”
陈万年寿逾百岁高龄,终因气血衰竭,卧榻而终。独孤凡守灵七日,悲恸几绝。每念及此,肝肠寸断,难以自持。
“公主稍歇,我去市集购马,回来后咱们就启程前往云州。”独孤凡语气坚定,目光深邃,与昭阳公主四目相对,心意相通,已有共赴千里之志。
“当心些,速去速回。”昭阳公主点头应允,指尖轻抚剑柄,“现在南郡实在不宜久留。”
“我知道。”独孤凡淡然一笑,推门而出,身影没入楼下行廊。
昭阳公主移步床畔,盘膝而坐,玉手结印于胸前,闭目调息。方才城外护城河岸边与金玉仙一战,虽未负伤,却耗损内息,经脉微滞,须借静修恢复。可更扰她心绪难平的乃是两位师姐穆九灵、张紫萍下落不明。三人同出一门,本该共进退,岂料一场雷劫骤降,天地失序,三人竟就此离散。
据闻皇家寺院现身的多数刺客已被洪太师诛戮殆尽,仅少数遁走。以此推之,穆、张二人武功最高,恐已凶多吉少。眼下唯有速返师门,禀明师父楚天姬,请其亲自出山,向洪太师讨还公道!
未几,独孤凡归返客栈,已购得一匹乌鬃骏马。此时的南郡城颇为混乱,首先是皇家寺院毁于天劫,其次是洪太师护送永宁公主出嫁云州,结果却在皇家寺院遇刺,紧接着便是公主失踪,洪太师孤身对敌,大杀四方,若非神秘老者出现,所有刺客必死无疑!
所以,现在的南郡城禁卫军列队巡街,甲胄鲜明,刀戟森然,凡可疑之人皆遭盘查。独孤凡所居客栈邻近马市,原可亲往购置,但一想到昭阳公主还在楼上,万一暴露,恐招祸端,遂取出一锭白银,托店小二代为采买。自己则坐于楼下角落一张旧桌旁,手按刀柄,默然守望楼上,眼神警觉如鹰,不敢稍懈。此举非仅为避险,实乃报恩之心使然——昔日昭阳公主于危难中救其性命,此恩如山,岂敢或忘?
午后骄阳西斜,金乌敛辉。二人各乘骏骑,备粮带水,悄然离城南下,只闻马蹄声急促,踏碎一路尘烟。
黄昏将近,已驰数十里,远离南郡辖境。然而,前路荒僻,不见村落,后亦无驿站,若连夜赶路,人疲马乏,恐难支撑。唯有择一幽静之所暂歇。
夜幕低垂,星河漫天,四野苍茫,群山起伏如墨染屏风。虫鸣唧唧,穿林渡水;夜枭啼叫,声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二人寻得一条小河,清水潺潺,月影浮波。二人牵马饮之,解缰任其啃食野草。洗面濯足后,拾枯枝干叶,燃起篝火。烈焰腾跃,噼啪作响,照亮两张倦容。
独孤凡取出两个素馍,递向昭阳公主一个,又奉水壶。自己则静坐火前,掰馍而食,咀嚼缓慢,心思却早已飘远——又忆起师父陈万年。
自师亡后,他孑然一身,浪迹云州,颠沛流离。后因擒获巨盗金沙良,功勋卓著,得天子嘉奖,封为金刀捕快,方得立足之地。每逢清明寒食,必赴青山扫墓,焚香叩首,不忘养育教诲之恩。
这些年来,他始终谨记师训:“为人者,当以正压邪,以仁化暴。” 然而,云州那弹丸之地,却穷山恶水,匪患猖獗,滋扰民生,纵有赤胆忠心,亦难挽狂澜。每每思及,愧疚盈怀,自觉辜负师恩。
夜渐深,篝火将熄,余烬闪烁如萤。两匹驴马已在近处伫立,低头反刍,气息平稳。
独孤凡和昭阳公主盘膝对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运功调息。虽身处旷野,却不敢安眠,唯以打坐养神,防患未然。
正当恍惚之间,独孤凡忽觉神识离体,置身一奇异之境:方圆数十丈之内碧波荡漾,光影迷离,不知是梦是真。彼时手中金刀自动起舞,招式流转,竟非所习《圣灵七绝剑》,而是白日所见之《神龙飞天三十六剑》!
此剑法出自飞仙阁,今日于护城河边,亲眼目睹昭阳公主施展,剑意凌霄,变化莫测,一招既出,风云随动,堪称惊世骇俗。修至巅峰,或可冠绝天下。
然而,他此刻为何能施?若是梦境,不足为奇;若为真实,则日后昭阳公主知晓,必怀疑他偷学武功,惹来误会,岂可不慎?
独孤凡在梦境中将这三十六招剑法愈练愈熟,心领神会,竟似早已铭刻于骨髓之中,一夜之间,已得其精髓。
正沉浸其间时,忽闻远处传来悲声:“师父!小师姑不行了……”
“您快救救她……”
“冬儿师妹!快去找些水来!坚持住啊,咱们就要到家了,师父还在等你回去!”
这声音听来凄切,撕心裂肺,又颇为熟悉。紧接着,数名弟子齐声痛哭:“小师姑,你不能死啊!”
“她……真的去了……”
随之,哭声如刀,划破初曦晨阳。
独孤凡与昭阳公主猛然睁眼,循声望去——只见官道之上,七八人跪伏于地,围护一具尸身,哀嚎不止。
二人疾步上前,但见这些人皆是大风剑派诸弟子,个个萎靡不振:有的面色苍白,发髻散乱,有的狼狈不堪,泪痕满面。为首者乃掌门首徒古成风,右臂扭曲变形,虎口震裂,几近残废,已是双目红肿,泪痕纵横,状若痴狂。
那名为“冬儿”的女子静静躺在地上,四肢冰冷,面容惨白,唇角残留血迹,生机全无。
“古前辈……”独孤凡拱手行礼,本欲探问缘由,话至唇边,终未出口。
“她……死了?”昭阳公主凝视尸体,声音微颤,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古成风缓缓回首,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失。良久,方哽咽道:“昨日……皇家寺院一战……我们十余人围攻洪太师……以为人数占优,可以破了他的金刚罩气,……谁知……谁知……”他咬牙切齿,声音颤抖:“灵阶中后期之境,在他面前,不过蝼蚁!一招之间,死伤遍地!冬儿欲背后刺剑,却被一掌震飞十丈远,当场脏腑破裂……我趁乱拼死带她逃离……终究……终究无力回天……”言至此处,伏地痛哭,声泪俱下。其余弟子亦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独孤凡心头如遭重锤,默然无语。虽未亲见,却已了然——此仇,正是洪太师所结!
昔年古成风也曾自负才俊,闻天阶高手之名,只道不过略强些许,妄图以众凌寡。岂知境界之差,犹如云泥。一招败北,满盘皆输,不仅折损门人,更令大风剑派威名扫地,愧对师门。
晨风徐徐,吹动残火,众人尽显悲戚之容。初阳升起,天地无声,唯有哀音绕林,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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