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独孤凡眉峰微动,语声低沉,足下不停,阔步行至松林之畔。
此时,月华如练,浮云蔽空,夜色幽邃如墨,林影参差摇曳。然而,独孤凡目力过人,纵光影朦胧,亦辨得那人形貌;即便看不真切,单凭那一声呼喝,便已知来者何人。
“独孤凡!”伏地之人蓦然抬首,声带惊颤,右腿重伤难支,不得挪移,容颜之上痛楚隐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浸湿鬓边碎发。
“尹凤?”独孤凡脚步一顿,眸光微凝,话音未落,已趋身近前。此人正是灵蛇宗唯一传人——尹凤。素来喜作男装,英气逼人,江湖中鲜有人识其真身。今夜却狼狈伏地,右踝血肉模糊,伤口内外双列,状若兽齿咬啮,实为捕兽铁铗所伤。那铁铗乃猎户设以擒虎豹之物,锋刃淬火,闭合之际力逾千钧,稍有不慎,筋断骨折,终生残废。
“少废话……你怎么在这里?”尹凤牙关紧咬,声音发颤,“有没有金疮药,我右脚受伤了……”
独孤凡假装充耳不闻,蹲身探视,眉头渐锁。他素闻尹凤性傲,向不假辞色,今日竟肯低声求援,可见伤势之重、痛楚之极。
独孤凡皱了皱眉,犹豫片刻,撕下灰袍一角,欲为其包扎。可他手法虽轻,每缠一圈,尹凤皆痛吟出声,指节深陷泥土,几欲昏厥。
但见尹凤右脚伤处鲜血汩汩渗出,瞬息浸透布条,滴滴坠落于枯叶之上,殷红触目。独孤凡束手无策,只得暂作裹缚,低声道:“暂时只能这样了。”言罢起身欲去。
尹凤见状,气急大怒:“独孤凡!你还是不是人?”
“你急什么?我怎么不是人了?”独孤凡回首望她,神色无奈,眼中却无恼意。
“你弃我不顾,想让我自生自灭是不是?”尹凤越说越气,误以为独孤凡嫌弃她行动不便,是个累赘,想就此一走了之。
“我几时说不管你了?我是去牵驴来,驮你到桃园城寻医罢了。”独孤凡哭笑不得,只好耐心解释。
尹凤闻言一怔,面颊微红,羞惭暗生,方才言语唐突,错会其意,一时无言以对。
独孤凡又无奈一笑,转身去牵白驴。不多时,一人一驴缓步而归,蹄声轻叩,踏碎月下薄霜。独孤凡扶尹凤起身,奈何其右足不能着力,数次攀附皆滑落。终是无奈,只得俯身一抱——左臂环肩,右臂托膝,将她轻轻抱起,稳置驴背。尹凤面若霞染,心头鹿撞,欲拒还休,终是垂首不语。
独孤凡翻身上驴,坐于尹凤身后,双臂自她腰侧穿过,执缰在手。夜风拂面,衣袂飘然,他低声一句:“坐稳了,天亮前应该能到桃园城。”说着,一抖缰绳,催驴前行。
白驴四蹄腾跃,踏月飞驰,直奔官道而去。
眼下铸剑集尽毁,唯余一片废墟随风卷舞,似诉劫火之惨烈。那肆虐之怪兽踪迹全无,然而,天地间阴气未散,草木低伏,鸦雀无声。
独孤凡心知险境未除,绕至铸剑集附近小路催驴疾行,唯恐再生变故。
谁知,这夜依然祸不单行。
半个时辰后,白驴刚离小路,重入笔直官道,忽见前方人影绰约,七个黑甲之士横立道中,壁垒森严,截断去路!
白驴惊嘶长鸣,前蹄扬起,旋身躁动。独孤凡勒缰低喝:“吁——!”连唤数声,方使白驴镇定。
夜雾弥漫,月光洒地如银。只见那数人身高丈许,披玄铁重铠,头戴青铜战盔,左手持五边菱形巨盾,右手握长刀,一字排开,气势如山岳压来。
双方相距丈远,默然对视。独孤凡见这些怪异之人似军营将士,手中之盾尤为奇诡:长约六尺,宽逾四尺,通体乌黑,表面光滑若镜,隐隐浮凸古纹,厚重非常,少说百斤有余。更奇者,盾面流转微光,似蕴雷霆之机。
独孤凡凝神戒备,正欲开口质问,尹凤已厉声叱道:“又是你们!”
为首者虬髯满面,肤黑如炭,身躯魁梧,虎背熊腰,年约三旬有半,说起话来声若洪钟:“四小姐,天涯海角,你也逃不出去!”
“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欺人太甚!”尹凤双目喷火,恨意滔天,“独孤凡,帮我杀了他们!以后你要我如何,我都依你!”
“他们是谁?”独孤凡不动声色,金刀隐于袖底,目光如电扫视敌阵。
话音未落,那虬髯首领怒吼一声:“给我上!”
刹那间,刀光乍起,寒芒裂空!七人齐进,步伐沉稳如雷,盾阵推进若墙,长刀高举,杀气冲霄!
千钧一发之际,独孤凡被逼无奈,暴起如鹰,身形掠空而过,自尹凤头顶翻飞向前,右足点地,借力腾身,金刀破鞘而出,金光骤闪!
但见他凌空折腰,旋身半周,金刀斜斩而下——此招数并非刀法,而是剑招!出自《圣灵七绝剑》中至刚之式——“千钧剑斩”!
只听轰然一声,刀光划破长夜,金色弧影横贯数丈,重重劈落于众盾之上!
咔嚓——!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迸溅如雨!七人齐齐后退三步,脚下泥土龟裂,却是阵型不乱,无人倒地。
独孤凡落地站定,面色微红,握刀之手隐痛不已。仅此一击,已知对手非泛泛之辈,守御之力,竟与己相抗而不落下风。
“想伤她,先过我这一关!”独孤凡沉声喝道,刀锋斜指,气势凛然。
“找死!”虬髯首领面目狰狞,猛然举盾护胸,右手长刀横拍盾面……铛!铛!铛!
金铁交鸣,锐响刺耳!刹那间,盾面波纹荡漾,玄光暴涨,咔咔数声,数道闪电自盾上爆射而出,宛如赤蛇狂舞,直扑独孤凡!
“小心!”尹凤失声惊呼。
独孤凡从未见过此等奇功,仓促之间不及闪避,唯有双臂运力,金刀大开大合,横劈竖斩,迎击雷光!
轰!轰!轰!
电蛇炸裂,气浪翻涌,方圆丈内砂石飞扬,地面炸出三坑,深可及膝!独孤凡连退丈远,虎口崩裂,鲜血顺刀柄滴落,唇角溢血,几欲跪倒。
然而,未待喘息,七人再度齐动!
七面巨盾同时高举,七柄长刀齐击盾面——
铛!铛!铛!铛!铛!铛!铛!
七声锐响汇成一片!玄光冲天而起,十余道雷电自不同方位交织轰击,如天罚降世,围剿一人!
独孤凡深知避无可避,当即沉气凝神,将金刀插入地面,马步生根,双臂张开虚实结合,抱元守一,体内真元奔涌而出,化作无形宝瓶之气护体,正是九九归元功·第二重功法——宝瓶真气!
却见玄光乍现,虚空中倒悬一宝瓶,玄青色气旋绕,旋转如轮,封天闭地,护主周全!
“轰!轰!轰!”
雷霆连环轰击,电蛇乱舞,炸裂之声不绝于耳。宝瓶气旋急速旋转,将雷光尽数绞碎,化作点点电弧四散纷飞,噼啪作响,良久方熄。
怎奈,独孤凡的宝瓶真气刚刚初窥门径,护体真气终被破尽,独孤凡双脚拖地,硬生生后滑七尺,犁出两道深沟,顿时喷出一口鲜血,弯下身子单膝跪地,右手拄着地面强稳身躯,体内已然气息紊乱,面色苍白。
“九九归元功?!”那虬髯首领骇然失色,惊疑不定,“你竟是……”
话未毕,忽见一道人影掠空而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袭白衣胜雪,红纱覆面,仅露一双秋水寒眸,冷光如刃。手中长剑出鞘,刺骨剑意弥漫全场,草木为之低伏,虫鸣为之俱寂,来者正是昭阳公主。
“敢伤独孤凡?”昭阳公主声如冰泉,字字含霜,剑尖轻抬,遥指那虬髯首领咽喉。
“公主小心,”独孤凡喘息道,“他们……非寻常武夫。”
“想活,马上滚。”昭阳公主只冷冷开口,剑意暴涨,“想死,我成全你们。”
七人一见昭阳公主手中的秋霜剑,再次惊诧不已,却尚未回应,尹凤看准时机大喝一声,“你们闪开!”
瞬间,尹凤忍痛从驴背上跃起,强压伤腿,半空之中双臂交叉于胸前,旋身下落之际猛然向两侧展开——“嗖嗖嗖——!”
夜色半空之中,万点寒芒破空而出,如星雨倾天,似飞雪漫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直射那七名重甲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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