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鼓声回荡在灰白的天空,灰河镇的人把祭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孩童们坐在村民的脖子上,浑身瑟瑟发抖,没人敢大声说话。
空气里飘着香灰,长宽几丈的台子架在顾家祠堂门前,一个娇小的身躯正跪在上面。
麻绳捆着她的双手,青黑色的纹路在阴影下若隐若现,似是在微微扭曲着。
跪着的人叫温晚晴,今年十四岁,是灰河镇人人喊打的灾星。
三年前的今天,一场墨雨下进灰河镇,那一晚过后,镇子外多出了一个个土堆。
自然而然的,天生灾体的她被视为灾难的源头,在这里一跪便是三年。
一个少年从远处跑来,额头上沁满了汗水,背上背着一捆木柴,急匆匆的挤进了人群。
“哎呀…”
“抱歉,让一下…让一下……”
“都给我肃静!”
何百仓站在台侧,扯着嗓子唱礼。他是灰河镇的里正,身着淡色的绸衫,围着一圈乡勇。
祭台正对着的上首,搭了个凉棚。棚子底下坐着个中年男子,正是青岚宗留守司的监察秦守禄。
顾尘费力的挤了进来,双眼在台上扫视一圈,最后锁定在那个渺小的影子上。
“妹妹……”
他喃喃道,拽了拽皱巴的布衣,心里有些阵痛。
祭灾原是老辈传下来的禳灾旧例。灾气躁动的年景,全镇凑钱凑粮办一场祭,只求灾气安分。
自墨雨过后,留守司把这场祭接了过去,收成了官家的祭。年年今日办一回正祭,祭奠墨雨里没的人,也跪镇灾气。
但…什么灾星,说穿了不过是官家要个活人给灾气背罪名。顾尘攥紧了拳头。
今日说什么,也得把妹妹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守祠人……呵。”
不屑声从台上传来,顾尘看了过去,目光停留在棚子上挂着的破铜铃上。
三年前,就是这镇灾铃…响了。
也是这样的天,爹把他和晴晴一块儿塞进地窖,只留下了一句……
“你们不要走动!”
地窖的门合上前,他只看见爹的背影,和背影外头漫天的黑雨……
后来他爬出来,爹没有回来,顾家满门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青岚宗接手他们灰河镇,说那叫天灾无情。还说他们力挽狂澜,只可惜灾星降世……
好一个力挽狂澜。
少年垂下双眸。
“祭灾吉时到了,跪拜神位在上,平镇地底灾气!”
何百仓一嗓子唱完,那鼓声迅速“咚咚咚”的密集起来。
温晚晴似是感觉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却没有回头,只是把额头磕了下去。
何百仓提着根鞭杆,晃晃悠悠的往台边凑。
“跪了整整三年,灾气平了没有?怕是跪得不诚啊。”他啐了一口,鞭杆挑起温晚晴散掉的辫子,“把头抬起来,让大伙儿瞧瞧,灾星到底长副什么嘴脸。”
鞭杆往上一挑,她整个人被带得歪向一边,额头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围观的人里,有低声笑的,有摇头叹气的,没有一个人上前。
“给我住手!”
何百仓的鞭杆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他,咧开嘴:
“我当是谁呢,守祠人的余孽。自己穷得香火钱都缴不齐,倒还想充起好人来了?”
“若不是你们非要收留这等扫把星,怎会有天灾?!依我看,你们家这一劫就是自己作的!”
鞭杆带着风声抽下来。
“咔嚓。……”
顾尘身躯有些颤抖,一把捏碎鞭竿,双眼死死盯着何百仓,似是要喷出火一般。
何百仓攥着半截鞭杆,眼珠一转,把升起来的火气又压了回去。
自己如今有了这青岚宗作靠山,这小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等到那位大师传下仙术……
“哥,别这样…是我不好……”
微弱的声音传来,温晚晴抹去脸上的泪痕,注视着身前的少年。
“挺有自知之明嘛……”
“都给我住口,祭灾是正事,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胡闹?!”
秦守禄在凉棚底下开了口,声音不高不重,却让原本喧闹的祭场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的踱了过来。
目光先落在那只捏碎鞭竿的手上,而后才挪到顾尘脸上。
“守祠人的儿子。”
“三年下来,香火钱一文都没缴齐过。今年的税银,你打算拿什么来缴?是拿这块宅地……还是拿她去抵?”
周围响起零零星星的哄笑。
他抬起头,看了秦守禄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温晚晴,把鞭杆放开,慢慢的把手垂了下去。
垂眼的当口,目光顺着秦守禄腰间的官牌溜了一圈,又掠过凉棚底下那排皂衣,落到鞋尖。
“税银我会缴齐。”
“在这之前,人你们谁也不能动。”
那点笑意淡了下去,他盯着顾尘看了两息,旋即又笑了:“好一个有骨气。那本官就等着!看你的骨气值几个钱……”
他拂袖转身,回了凉棚,何百仓朝那些汉子挑挑眉。
鼓声再一次响起。
顾尘稍稍退后几步,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到身后那座破旧的院落上。
秦守禄嘴里要的“宅地”,就是这座院子。顾家剩下的,也只剩这座院子了。
过去,守祠人是万人敬仰的官职,修行天道之法,镇守一方灾气,可惜自千年前神庭灭亡后,却被世人渐渐遗弃……
“叮叮……”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顾尘浑身一僵,抬头看去,对上了秦守禄惊骇的目光。
那缺了一角的铜铃,莫名的疯狂摇晃起来。
“天灾……天灾又要来了?!”
镇灾铃,哪怕是三年前那一次,也没有今天这么剧烈。
秦守禄霍的站了起来,袖底的手已然攥紧。
什么情况?宗主不是说已经施法疏通了地脉吗?!
他的额头爆出条条青筋,镇子的死活还是其次,上头交待下来的差事要是砸在他手里……
顾尘抬起头,天色灰蒙蒙一片。
远处,骡子在棚里刨着蹄子,鸡群发疯般的乱窜。
极具贯穿力的低鸣从脚下响起,温晚晴惊慌无措的看着四周,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手抓住。
“这地要塌了,跟着我快跑!”
“轰隆!……”
惊天动地的声音从脚底板底下撞上来,祭台剧烈摇晃着,秦守禄眉头紧皱,看向地面。
人群一哄而散,往镇子方向挤着,惊叫声夹杂着脚步声混乱一片。
祠堂那半条街,成片的陷了下去。
地面上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贯穿祭台,顾尘突然感觉抓着少女的手一沉。
“啊!”
顾尘连忙想把她拽上来,脚下的地面却寸寸碎裂……
“咔嚓……”
二人一起栽了下去,天渐渐变成了一条缝隙,黑暗笼罩下来。
那些嘈杂的喊声全被隔在了上头,越隔越远……
顾晨咬紧牙关,抱住少女,黑暗似是遮掩了时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失去了概念。
四周黑暗无比,只有顶上极远的地方,坠下来一线天光。
半个坍塌的头颅凭空出现在远方,一只眼似仙似魔,漠然地注视着二人。
这里就是祠堂的地宫。顾家守了几百年,爹守了一辈子……
温晚晴音线有些发颤:“你别松手,我怕……”
“有哥在这儿呢,你什么都别怕……”
顾尘看向她,手腕上那圈青黑的纹路,正贴着他的手臂。
头前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肉眼可见的暗淡了下去,灰蒙蒙的煞气顺着地缝灌了下来。
镇上人管它叫灾气,顾尘见过沾了这东西的人,凡是其所触及之处,血肉消融,筋骨寸断。
那股煞气汹涌的扑来,带着惊心动魄的压迫,他身躯一僵,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右手的掌心,毫无征兆的烫了一下。
他五指一麻,整条手臂的汗毛全立了起来,那些灌下来的灰气直直的卷进他掌心。
几道怪异而扭曲的纹路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带着一股灼烧感,但探入深处却反倒泛出一丝甘甜……
“呃……”
左手的掌心却是凉的。一缕说不出来的清凉在左手漫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亮着两团光,一团白芒一团黑芒。
这是什么东西?我被煞气入体了?!
他心脏砰砰直跳,人却奇异的静了下来。
两股力量在瘦弱的躯体里旋转,竟是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平衡。
“哥哥……”
怀中的人传来虚弱的声音,顾尘心中一凛,低头看去。
温晚晴的双眸渐渐失去了神采,翻滚的煞气涌入她的七窍。
“不好,晴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