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将瘫软的的晚晴搂紧一些,右手先一步按上了她的后心。
怀里的身躯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正当他思索着该怎么办时,异变突起。
那些涌向她的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忽然调转枪头,尽数卷进他的掌心。
他顾不上细想,左手已经贴上了她的手腕。
一缕清凉从掌心漫出去,消融着缠在她七窍外的那层黑气。
她睫毛轻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哥……”
顾尘一时搞不清状况,喉头滚了滚,把人拢得更紧了些。
“放心,一切有我在。”
“哗啦!……”
呼啸的风声突然消失,冰寒刺骨的水包裹住了二人。
呃……咕嘟……
顾晨从潭水里探出头,拉着温晚晴游到石岸。
少女瘫倒在沙尘上,他顾不得自己,连连施展父亲教的医术。
“呕……”
直到她吐出了一摊水,顾晨才松了一口气,看向一旁。
远处潭水散发着丝丝凉意,灰气贴着潭面,一缕一缕的渗进去。
顾尘拢了拢怀里的人,扶她靠好,自己站了起来。
这是哪里?……还好是落在这里,不然……
他一阵后怕,朝黑暗里摸去,一堵墙从黑暗中出现,横在面前。
四面墙上刻满了字,深深浅浅,一层叠着一层,最老的几行,磨得只剩了道道划痕。
这里……是家族守护的地宫?!
传说每个守祠人之下都有着一座地宫,里面有着神庭传下的仙器来镇压灾气。
顾尘借着微弱的光摸着,上面刻的是人名。一个挨着一个,排了几十行。有几行笔画重些,末尾按着指印。
最末一行的刻口还很新,连积灰都浅。
他认出那笔迹是爹的。
顾尘手指贴着那行字,挨个摸过去,摸到行尾处,指尖停住了。
那里只起了个头,刻了半个字便没了下文。
爹,你的名字怎么只刻了半个字……刻满一行才算交割差事,你的差事是没能交出去?……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供台底下压着个木匣,让塌方的土埋了半截。他扒开浮土,掀开匣盖。
一块铜牌躺在里头,边角磨得溜圆,正面两个刻字:守祠。
牌底压着一张黄脆的残纸,按着一个暗红的手印。
他接着一线光芒,看清了纸上的字迹。
“活下去。”
顾尘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活下去……爹按这手印的时候,是料到了什么吗?算了……
他把纸和铜牌一并贴身收好,空匣子原样扣了回去。
“哥……这是哪儿……”
温晚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祠堂底下,我爹管这里叫地宫。”顾尘替她把腕子上的麻绳解开。
“地宫?咱家祠堂底下……有这个?”
“怎么没有。”他望着那片黑水,“我娘还在的时候,爹带我来过一回。”
他看着倒映着一线天的平静水面。
“爹说,祠是给外头人瞧的,真正管事的是底下这座宫。灰河镇地底的灾气顺着地脉往下渗,最后都归进这口潭里。”
他顿了顿,“这潭水若是平静,灰河才会太平。”
“那要是潭……不平呢?”
顾尘没答上来。
爹只说过一半。剩下那一半,他也是那年才见着的。
潭那头有几条粗大的铁链从顶上垂下来,链身没入潭水里,瞧不见拴着什么。他当时想凑近看,让爹一把拽了回去。
温晚晴顺着火光看向黑潭,往他这边缩了缩。
“哥,他们说灾星招灾……”她的声音低下去,“那灾气,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潭水要是想害你,先前那一坠你说不定就被收了,别信他们的话。”他把她脑袋按回肩上,“你先休息休息,我看看怎么出去。”
头顶极高处,又漏下来一线灰气,悄无声息的飘下来。
顾尘盯着它,抬起了右手。
灰气在半空顿了顿,尽数扎进他掌心。灼热感再一次出现,又很快消逝。
他换了左手。
另一团灰气落下来,到了他身前一尺便偏了方向,贴着他的衣角飘落。
“奇怪,我这是什么能力?看起来不像是煞气入体…家中的书好像也没这方面的记录啊…”
他喃喃了一句,低头打量自己这一双手。
这一看,倒是终于有了些许不同之处。
掌心里各自生着一道纹路,左手漆黑如墨,细若游丝,右手呈淡淡的乳白色圆盘状。
这是什么东西?!
顾尘皱起眉,忽然双手握在一起。
这双手要是叫镇上人瞧了去,还不知要给我安个什么名目,不行,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叮……叮……”
头顶上隐约漏下来一线铃音。
铃音未落,塌开的缝里落下一颗颗石头,砸在他肩上,带出个浅浅的白印。
缝口透进灰白的光,天已经亮了。
四五个村民出现在裂隙上方,一条长长的绳索坠落了下来。
“有人吗?~上来!~”
“有!!”
顾尘把晚晴背好,抓住那绳索,脚踏在凹凸起伏的岩壁上,缓慢的爬了上去。
“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爬……”
少女看着他身上的汗水,想下来自己走,却被顾尘按住了。
“在我背上趴稳了,不要乱动就行。”
他没回头,手上反倒又快了三分,说来奇怪,自己的力气仿佛比平时大上了不少。
晨光有些扎眼,他眯着眼瞧了好一阵,才看清眼前的世界。
祠堂前那半条街,已然塌陷,好好的青石路面裂成一张大口子,断口的土石还在往下坠落。
祭台上那口缺角的铜铃歪在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缝的四周围了一圈人,不少人探着缝隙哭喊着……
窃语声顺着晨风飘过来。
“灾口……灾口又开了……”
“造孽哦,往后这可怎么住哟……”
“都给我让开!”
一队皂衣汉子分开人群,秦守禄立在那里,袍子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留守司令!”他扬声唱令,一个字咬得比一个字重,“灾口扩大,此街即日封禁。擅入者,杖二十!”
这道令唱完,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尘兄妹两个身上停了一停。
他侧过头去,对身边的皂衣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皂衣的眼睛,转向了人群外头的顾尘。
“再下两个人下去,探探这下面发生了什么。”
两名皂衣汉子腰里系了麻绳,顺着断口溜了下去。人群屏着气瞧。
约莫十来个呼吸,缝底猛的炸上来一声。
“啊!……”
绳子绷得笔直,上头拉绳的两个汉子被坠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的往回拽。
拽上来的两人脸色青黑得吓人,白眼往上翻着,浑身不住的抽搐,口涎淌了半襟。
“下面煞气好重!”
报信的汉子吼着,顾尘突然感觉左手一阵炽热。
秦守禄的脸沉了下去,眯眼盯着那道幽深的缝口,好一阵没言语。
该死…这一下怕是死了几十人,镇子里的活口本来就不多,这般损失一顿责罚是少不了了……
顾尘垂着手,拉着晴晴挤出了人群。
破屋里,药罐子咕嘟咕嘟的滚着,苦味漫了一屋子。
晚晴端着药碗过来,柔声道:
“哥,快趁热喝了吧,你那病不能再拖了。”
顾尘正双膝盘坐翻看着典籍,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
苦得舌根发麻,他连眼皮都没抬。
她坐在一旁,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角还有些湿润。
垂手的时候,顾尘瞧见她腕上那圈青黑的纹路又淡了一分。
他捏着空碗。
手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煞气怎么会被它们吸纳?就算是城里的那些武境高手,也绝对不可能办到这些……
窗外传来阵阵啼哭声,顾尘看去,残破的街道上围了一圈人,半个人正躺在中央……被白布遮掩着。
天灾……天灾……自神庭破灭,天灾四起,民不聊生,大晋士人和那些宗派争权夺势,从不把他们这些草民的生死放进眼里。
凭什么,就凭他们有仙法?他们是仙人?
“顾尘!出来!!”
一声闷响,门被狠狠的踢开,尘土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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