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该收杂役了!”
“哐当……”
半扇门板砸进院子,两个人跨着门板走进来。
前头那个又瘦又长,像根竹子,指间夹着一卷黄纸。后头跟着个粗壮汉子,袖子撸到臂弯处。
顾尘抬头看去。
麻六,里正手底下的税差头子。后头那个是他堂弟麻七,也是镇上出了名的横人。
晚晴端着药碗,往灶后缩了半步。
“哟,还喝上药了?”麻六一脚跨进门,鞋底碾着碎木渣,“病成这样,更该早拿主意才是。”
他把黄纸往桌上一拍。
“里正放了话,今年的杂役要翻倍缴。”
“缴不齐……”他拖长了调子,眼珠盯着温晚晴,在那瘦弱的身躯上打转,邪笑道:
“就照秦大人的意思办……拿她去抵账。”
顾尘坐在桌边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六爷,税银我会缴齐。”
“缴齐?”麻六咧开那张缺了颗门牙的嘴,一脸不信:
“三年了,你哪一回缴齐过?”
麻七懒得听,门闩一抡,灶台上的陶罐飞了出去。
“砰!……”
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滚落到门槛边。
供桌在那头。麻七几步跨过去,抬起脚,鞋底照着牌位就要落下去。
顾尘一步抢过去,把牌位整捧抱进了怀里。
最末那两个名字,墨色还新,是爹和娘。
“这破木牌不拿也就不拿……”麻六靠着门框,好整以暇的瞧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对了!你不是交不上来步么……那她的怎么样?嘿嘿……”
麻七也跟着笑了起来,朝温晚晴走了过去。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顾尘的呼吸忽然变得绵长,双眼中隐隐有些血色。
“你们这么做,可曾想过后果……”
麻六斜眼看向他,眼前的少年虽然瘦弱,那眼神却让他心底发寒。
这小子死了全家 …再失了这姑娘,罢了,等过两天里正亲自领回去,还不是……
“好啊,那你说,这杂役什么时候交齐呀?”麻六把黄纸抖得哗哗响。
顾尘把晚晴拉到自己背后,垂着眼,弯腰抄起地上那半截门闩,横在身前。
“等着……”
他余光看向不远处。
墙根底下,一条条黑色的道道,从灶边一直划到床脚。
灾口的灰气,哪天涨哪天落,涨到什么时辰,落回什么时辰,一道痕记一天。
爹在的时候,教过他这个。
今日巳时,正是灰气往外头泛的时辰。
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
“六爷……”
“官家的账进一笔记一笔。人要是抵了税,税银我照缴,一笔钱收两回,账上怎么平?要算成送你的么……”
麻六捏着税单的手,停在了半空。
顾尘把声音低沉:
“不如这样办。灾口西边还有不少人家,他们还没收吧?二位不如过去先踩两脚,沾沾地气,也算办过差了。回来时我绝对把税银双手奉上。”
麻七站在灶后,看看堂兄。
麻六冷哼一声,淡淡道:“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到时候你最好把税给准备好……”
“六爷痛快。”
顾尘一笑,迎着就要送二人。
“慢走慢走…”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顾尘的左手忽然张开,那漆黑的印记闪烁着。
煞气突然从不远处的裂缝中翻涌而出,直扑而来。
“我*!什么情况?!”
“救…”
顾尘也装模作样的惊叫一声,左手按在了麻七的背上,丝丝缕缕的灰色煞气涌入…
“啊!!!”
“堂弟!怎么了?!”
麻七嘴大张着,却是丝毫声音也发不出来,周身煞气缭绕,胸腔塌陷了下去。
惨叫声回荡在镇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镇民,瞧见麻七这副样子,忙不迭的往后退。
“遭了灾的……又是遭了灾的!”
“这煞气怎么回事,难道是那灾星?!”
麻六脸色苍白。
他看看地上抽搐的堂弟,又看看那道缠着绳的缝,喉头滚了两滚,愣是没敢喊一声。
顾尘站在两步开外,一脸害怕。
去报官么?
但人是倒在封禁的地方,里正杖二十的令就在那儿等着……
麻六到底没敢喊人。
他架起麻七一条胳膊,拖着就走,像拖一条死狗,连滚带爬的出了巷子。
“灾星显灵了……”他回过头,嗓子劈了,“灾星显灵了!!”
他慌里慌张的喊着,拉着麻七,心里一阵发苦。
好端端来收税,怎么就闹出这等祸事……去衙门报官,先吃二十板子。实话实说,我的差事就完了!
顾尘见众人追随者二人而去,松了口气,看向地面。
缝边的浮土上,躺着一只钱袋。
麻七栽倒的时候摔出来的。
顾尘捡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解开袋口,碎银压着铜钱,铜钱缝里还混着几粒米。
他把袋口扎好,揣进怀里,压着贴身那块“守祠”的铜牌。
“税银这下够了。”他低声道。
屋里,温晚晴正收拾着先前被弄乱的房间。
顾尘把牌位供回桌上,摆正,又把歪了的香插好。
她重新生了火,熬了半锅粥,端给了正在苦读的顾尘。
顾尘接过碗,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
“哥,税银……真的凑得齐?”
“早就凑齐了。”
他拍了拍胸口,那里鼓鼓的一块。
晚晴愣了愣,一脸茫然。
“你这是……哪里找来的?”
“保密!”
夜里,门闩落好,窗纸糊严,顾尘盘腿坐在床板上,面对着墙。
他眉头紧锁,抬起左手。
一缕灰气从窗缝里飘来,在半空顿了顿,一头扎进掌心。
熟悉的灼热感再一次出现。
他试着继续引导,那煞气越来越浓,直到手臂出现酸胀感。
看来这就是极限了……
他抬起右手,那洁白的光芒闪烁着。
“叮……叮……”细弱的铃音,从远处飘了过来。
顾尘盘坐的身子猛的僵住了。
是镇灾铃,挂在祠堂祭台上那口缺角铜铃。
怎么会!不是天灾刚过吗?!
门外传来阵阵犬吠声,还有一些不安的脚步。
“哥,什么声音?”晚晴睡眼朦胧。
顾尘披上外衫:“外头没什么事,你只管接着睡,别起夜乱跑。”
他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在心里盘算:
他得去看一眼。这是顾家的差事,如今全镇只有他一个人能去,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该看什么。
可祠堂那半条街,白天刚被秦守禄封死,擅入者杖二十。巷尾还蹲着留守司的皂衣,盯着的就是他顾家。
这时候翻墙过去,叫皂衣撞见了,一顿板子是轻的,私闯禁地四个字扣下来,晚晴更没人护了。
顾尘在门口站了两息,把外衫的带子系紧。
挨一顿板子,总好过看着全镇遭灾。
他吹熄了油灯,又拉开了门闩,闪身出了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