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主播是真不怕还是装疯卖傻？」
「槐花巷7号听说过，上个月刚死过人」
「凌晨试睡凶宅加直播，组合拳」
陆沉举着自拍杆站在巷口，手机屏幕上弹幕每秒十几条往上滚。补光灯太亮，屏幕反光，看不清字。他也没打算看。
试睡三年了，弹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不怕吗？你心理没问题吧？这些问题排在他脑子里的优先级大概在“墙皮起鼓”后面。
他把镜头对准身后的巷子，语气跟介绍快捷酒店没什么两样。
“住宿环境。老式砖混结构，隔音还行，采光一般。巷宽两米出头，两个人并排略挤。”
他往里走了几步，补光灯照亮墙上剥落的白灰和拐角堆着的几袋建筑垃圾。
“安全通道标识没有，总共一条路，不存在迷路风险。”
弹幕炸了。
「他真在测评凶宅」
「采光一般，不存在迷路风险」
「这人脑子缺了点什么」
陆沉推开7号的铁门，门轴发出闷响，锈粉簌簌往下掉。
“隔音确实还行。”
「……」「他说隔音。」「行吧。」
一室一厅，老破小标配。墙皮受潮起鼓，翘起来的边缘发黄。天花板上一圈水渍，不规整。
陆沉把镜头凑近水渍，语气认真：“这面墙渗水有些日子了，维修成本不低。”
「哥你看的是水渍还是尸斑啊」「装修师傅转行的吧」「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是凶宅」
知道。中介给过信息，上个月这房子死过人。“死过人”在他这儿算挂牌参考项，跟“墙皮起鼓”“门轴生锈”一个等级。
他放下自拍杆在桌上架好，镜头对准客厅全景。补光灯的暖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清清楚楚。
弹幕还在刷，他没看。他在看墙。
这间屋子的墙是后来砌的。水泥标号偏低，接缝处灰浆颜色比原墙浅了一个色号。谁会在老破小里砌一堵新墙？隔储物间，还是封了什么？
他敲了敲墙面，声音发闷。实心，没有空腔。心里记了一笔，回头写进测评报告。
这单是老主顾介绍的。做试睡这行能回头找他的人不多，老主顾算一个。对方做二房东生意，手头几套老城区的房子，每次出手前找陆沉住一晚，测“住人体感”。
这套不一样。老主顾电话里说了句“价格翻三倍”，翻三倍就是四位数。陆沉没多问，接了。
他坐到客厅唯一的折叠椅上，拆了根火腿肠。弹幕有人问他胸口别着什么。
陆沉低头看了眼校徽。破旧，锈迹覆盖大半表面，边缘有一圈烧焦痕迹。别在衣服上很久了，久到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来历说不清。不记得怎么有的，反正一直跟着他。
「校徽？烧焦的」「凶宅直播戴这个，故意的吧」「怕不是有故事」
他拿起校徽看了看，手机镜头正好拍到。
“旧校徽，来历不明，可能是地摊上买的。”
他也不确定。烧焦的痕迹很深，金属表面起了泡，要明火直烧才有。小时候问过一次来历，没人答，后来就不问了。
弹幕还在较真。有人把校徽放大到满屏，说这焦痕烧得深，不像磕碰出来的。有人盯那行字，半天认出一个"学"字偏旁。
陆沉没参与。吃完火腿肠，把包装纸团成一团塞兜里。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
补光灯的暖光在这间屋子里显得多余。关了补光灯，只留手机屏幕的微光。屋子暗下来，墙上的水渍变了颜色，深的那圈更暗了。
他重新看了眼后砌的墙。关灯后色差更明显，新砖旧墙，接缝处有条细缝，从地面到天花板。
他伸手沿那条缝摸了一下，指尖刚碰上就缩了回来——不是凉，是那截缝口在往里吸风，像整面墙在呼吸。
心里又记了一笔。
凌晨两点。
陆沉靠在折叠椅上，手机架在对面，直播没断。弹幕稀了，偶尔飘过几条“睡了没”“还没出事吗”。
他没睡。盯着后砌的墙。
从他坐的位置看过去，墙的顶端和天花板之间有条缝。他刚才划过那条缝时，它还在吸风。现在缝变宽了。
不对。缝没变宽，墙在动。
新砌的墙整体往右移，速度很慢，一厘米，两厘米。灰浆被挤碎的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墙另一面是门，墙继续移，门会被封死。
陆沉站起来走到墙边，没碰，站在半米外看。墙还在动。缝隙里渗出冷风，潮气裹着土腥味。风贴着地皮往外涌，绕着墙根打转。
他胸口猛地一烫。
校徽在发烫。从冰凉直接跳到烫手，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金属片在升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校徽表面锈迹下透出一层暗光，很淡。拿起手机想照一下，屏幕上弹幕全消失了。
直播画面冻住了。弹幕区的字定在最后一刻，点赞数不跳，画面定格了他低头看胸口的姿势。
手机黑了。
屋里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校徽还在烫。伸手去摸，金属片温度在降，暗光没灭。暗光从校徽表面渗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白光。
白光从校徽里渗出来。很短。他看见了旧学校。被火烧过，框架还在，墙体焦黑，操场裂了几道缝。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分不清是看见了还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校徽又变回一块冷铁。刚才发过烫这件事，不留痕迹。
屋里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后砌的墙停了，缝隙恢复到原来的宽度，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到门口，推门。铁门推不动，从外面被堵了。推了两下，纹丝不动。耳朵贴上铁门听，没有声音。
他退回客厅。
手机亮了。
屏幕亮起来，画面已经变了。一整块黑底白字的光幕占满了屏幕，直播界面不见了。
弹幕没了，直播间没了。屏幕正中只有一行字，逐字浮出。
【副本已加载：槐花巷7号 D级】
陆沉看着这行字，没动。试睡三年，头一回见手机自己弹这种东西。划屏幕，划不动。按返回键，没反应。按息屏，屏幕没暗。
光幕继续弹字。
【规则一：请勿在楼内转身】
【规则二：……】
第二条只出了半行，后面是省略号。已经定格，后面的内容不给了。
盯着第二条看了一会儿。“请勿转身”。他刚才侧耳贴门听过动静。规则一要是在这之前生效了，他已经违规了。
但他还站着。身上没任何异样。他在脑子里把“转身”过了一遍——整个身体转一百八十度叫转身，回头只是脖子动。规则说的是“转身”。
规则不严谨。记住了。
光幕右下角还有一行字，跟规则不在一个区域。字号小很多，颜色发灰，被什么划过，没划尽，残留着半个笔画。他凑近看，眯眼辨认了一会儿。
【……您回来了。】
回来了。
谁回来了？他来过这里？
校徽又烫了一下，比刚才弱。没有白光，没有旧学校画面，只有那块铁贴了贴皮肤，又冷了下去。
他把校徽从胸口取下，借光幕看。锈迹还是那些锈迹，烧焦的痕迹还在，暗光没了。一枚普通的旧校徽。
但他的手停了一拍。
“回来了”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对应的东西。他不记得来过槐花巷7号，不记得任何跟“回来”有关的地方。
光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黑暗。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墙上，照亮水渍。
后砌的墙。水渍。门从外面堵死了。
他把校徽别回胸口，在折叠椅上坐下。手机恢复了直播界面，弹幕在刷“怎么了”“卡了”“断了吗”。
他没看弹幕。他在想规则一。
“请勿在楼内转身”——这栋屋子在他进来时就替他关上了退路。门被堵，墙会动，现在连“回头看一眼”都被系统写进了不许。他盯着那行字，觉得这套流程眼熟得没道理——门堵、墙动、回头被禁，一环扣一环，像有人替他把退路量好又亲手焊死。
屏幕里那行“您回来了”还卡着。他没来过槐花巷7号，可这栋楼、这面后砌的墙、胸口这枚校徽，全都在等他——等他做某件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身后有声音。很轻，指甲刮过墙面的脆响，从背后两三步远的地方传来。
陆沉没回头。他盯着面前那堵墙，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从他不转身开始，才真正把他关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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