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刮墙声没停。一下，又一下，间距匀得没有偏差，指甲划过白灰的脆响贴着耳根走。陆沉坐在折叠椅上没动，听了一会儿，下了判断：受潮墙面起鼓，白灰层崩裂前就是这动静。试睡三年，这种声音他听腻了。
他没回头。规则一说"请勿在楼内转身"，转身和回头是两码事，他分得清。可那声音贴着墙根移动，刮过门框，滑向客厅那头。他盯着面前那堵后砌的墙，接缝那条细缝又宽了一指。
手机亮起来。直播界面没了，黑底白字的光幕浮出屏幕。
【副本信息已更新】
【参与者：5人】
【当前位置：槐花巷7号·一层】
陆沉盯着"5人"看了片刻。屋里就他一个，哪来的五个人。他没在这件事上多花心思，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推那扇被堵死的铁门。这次门动了，吱呀一声，让开一道缝。门缝里涌出一股潮气，裹着旧墙灰和铁锈味，糊在脸上。
门外是一条楼道。
老式绿漆墙皮，下半截剥得露出灰白底子。头顶一盏白炽灯，灯管一根不亮，另一根在闪，每闪一下，整条楼道跟着明暗一次。楼道尽头有扇窗，窗外的天是暗红色的，压得极低。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楼道另一头转出三个人。走最前的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旧夹克敞着，手里攥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扫过他胸口的校徽，顿了一下："小兄弟，也是被拉进来的？"
陆沉摆手："不是。我来做住宿测评。这套房采光一般，楼道倒是比预想的干净。"
年轻男人嗤了一声："测评？测这破楼邪不邪门？"
"测住人体感。"陆沉答得认真，"凌晨两点还在楼道里溜达的，一般只有两种人，失眠的住户，和查房的物业。"
这话没人接得住。年轻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认真的？"
陆沉点头。他确实认真。
老周把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我们仨是从三楼下来的。往上走，到三楼，再上一层，还是三楼。楼梯走不出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条楼道，也走不到头。"
林戈不服："你们那是没走对。"他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声在楼道里弹了好几个来回。没过多久，他从拐角探出头，喘着气："邪门了！还是三楼！"
陆沉没应声。他走到楼梯口蹲下，伸手在台阶边缘抹了一把，指尖捻了捻，蹭下一层灰，又看了眼另一侧，站起来拍了拍手。
"台阶边缘磨损得整齐，全在靠右的位置，说明上楼的人多，下楼的人少。"他说，"扶手是后焊的，焊点毛糙，水泥标号也低。要么赶工期，要么压根没打算让人久住。"
这是试睡员的职业病，测评报告里写过不知道多少回。他说得随意，楼道里另外三个人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老周把烟塞回兜里，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点了下头，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小兄弟，看东西有章法。"
陆沉没接话。他觉得自己只是看得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正中央浮出一行字。
【规则一：请勿在楼内转身】
【规则二：身后的一切，请当成……】
第二条字到一半卡住，省略号后面空了。光幕闪了两下，像信号不好。
"你们收到规则了吗？"苏晚的声音发紧，"我手机上也有一堆这种字，关都关不掉。"
老周脸色沉下来："收到了。别管它，也先别违背它，尤其是，不要转身。"
"不转身？"林戈笑了，"这规则谁定的，我偏要转，它能把我怎么着？"
"别赌气。"苏晚小声劝。
林戈不听。他当着三人的面，猛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墙，冲楼道比了个中指："转就转了，来啊。"
墙裂开一条缝。
从地面一直裂到天花板，无声无息。裂缝里伸出一只手，干枯的，灰白的，指节弯曲，指甲又长又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探出来，搭在林戈后脑勺上，五指张开，像在摸一颗熟透的果子。
林戈僵住了，喉咙里挤出半声气音，动不了。
墙里传出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旧年灰尘的味道："……回来了？"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苏晚捂着嘴退到墙根，后背撞上墙皮。老周手探向腰间，脸色铁青，一步没动。
陆沉看着那只手，表情跟看一扇变形的门差不多，语气平淡："这是你儿子？"
手悬在半空，指尖颤了一下。
林戈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手慢慢缩回墙里，裂缝合拢，墙面恢复平整，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响。
林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苏晚过去扶他，手也在抖。
老周盯着陆沉，半晌，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你刚才那句话，知道那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声音是位老太太的，独居老人，容易把年轻人认成家里人。我住过几个老小区，这种事不少见。"
老周张了张嘴，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到底没说话，只朝他拱了拱手。
陆沉没在意这个动作。他听见楼下有声音。
【规则二：身后的一切，请当成……】
手机又亮了。还是半截，字尾的省略号悬在屏幕上，不闪不动。他低头，看见胸口那枚校徽的锈迹底下，透出一层暗红的光，像火炭的余烬。他没有碰它，那点光在他低头的一瞬，自己暗了下去。
他没来由地想，这枚校徽发热的时候，认得这栋楼。这个念头没什么根据，他也没打算深究。
楼下传来一声笑。
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苍老的，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林戈嗓子发颤："谁在笑？"
没人回答。
陆沉把校徽别回胸口，抬头看了眼楼梯间。层牌上的"3"不知什么时候歪了，歪出一个奇怪的角度。
系统说参与者五人。他们四个站在这。第五个人，一直没出现。
楼道里灯管又闪了一下。那一瞬的黑暗过去，楼梯拐角站了个人。
不高，佝偻着，背对窗外暗红的天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旧得发白的棉布褂子，下摆沾着泥。它站得很稳，像早就等在那儿。
老周的手按上了腰间。苏晚的呼吸停了。林戈张了张嘴，没出声。
陆沉看着那个身影，没动。规则一说不要转身——可这回，不用他转，东西自己走到了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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