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
钢笔尖敲在纸上,墨点溅到“事故责任人”五个字旁边。
周建国盯着那一点蓝黑墨水,耳边先是嗡的一声,随后才听清屋外的风、走廊里的脚步,还有远处车间没有停尽的皮带轮声。
墙上挂着一张红底日历。
1978年11月13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没有老年斑,虎口却留着常年握扳手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二十四岁的手。
桌子对面,高卫东把事故认定书往前推了半尺。
“HG—420停机三天,北岳项目的齿轮一件也交不出来。你负责加油巡检,不是你漏检,还能是谁?”
周建国没有碰那支笔。
上一世,他碰了。
那天他以为认错能保住饭碗,结果签名一落,临时工当晚就被开除。父亲拖着伤腿四处求人,妹妹退学进厂,高卫东却凭“果断处理进口设备事故”评了先进。
四十七年后,周建国从机床集团副总经理的位置退下来,才在一批旧档案里看见真相:HG—420的主轴从来没有报废。神代公司只更换了外置阀件,就从红星厂拿走三十万白鹰元。
如今这张认定书又摆到了面前。
高卫东见他不动,声音压低了些:“建国,我也是替你考虑。你爸那条腿还指望厂里安排治疗,你妹妹又快交学杂费了。主动认错,最多开除你一个;非要闹,连你家属待遇都保不住。”
两名保卫科干事守在门口。走廊里挤着十几个工人,没人出声。
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有正式编制的技术员,谁说的话更有分量,所有人心里都有数。
周建国拿起钢笔。
高卫东肩膀松了:“这就对了。年轻人犯错不可怕,态度——”
笔尖没有落在认定书上。
周建国将旁边的润滑巡检表扯了过来,在三处数字下各画了一道线。
“上午十点二十分,机器第一次跳闸。为什么十点四十分的记录还写着运行正常?”
高卫东的笑停了一瞬:“记录时间有误差。”
“好,算误差。”
周建国又点了点第二处。
“从清晨六点到中午十二点,十二次油压记录全是二点四。负载在变,油温在变,今天车间还降了温,这只机械压力表凭什么六个小时不动一格?”
走廊里终于有人探头。
“还真是,全一样。”
“抄错一次也就算了,哪能次次一样?”
高卫东脸色沉下来:“技术科已经核过。你一个倒油的临时工,什么时候学会看设备记录了?”
周建国翻到末页,将签名露出来。
“机器我懂不懂,可以等会儿再说。自己的名字,我总该认识。”
他从工作证后面抽出一张领饭票时签过名的小票,压在巡检表旁。
两个“周建国”并排摆着。一个“国”字末笔向左压,另一个却刻意向上挑。无需笔迹专家,区别也清清楚楚。
高卫东伸手去抓巡检表。
周建国先一步按住:“急什么?认定书上不是写着证据确凿吗?”
“你少胡搅蛮缠!”高卫东手上加力,“这是厂里的事故档案,不是你能扣的东西。”
周建国转头看向门口:“王干事,他正在你面前拿走可能被伪造的证据。”
保卫科老王皱起眉:“高技术员,手放开。”
“老王,你别让这小子带偏了。事故已经定性——”
“谁定的性?”
一道粗硬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工人向两边让开。厂长陈开山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办公室,肩头的雪还没化。他拿起两份签名对照,又从头看了一遍那十二个一模一样的油压数字。
“这就是技术科交给我的调查结果?”
高卫东立刻换了口气:“陈厂长,记录是下面的人整理的,我只负责复核。签名的问题也可能是代签,生产忙的时候——”
“刚才你说技术科已经核过,现在又成了下面的人整理?”
陈开山把巡检表拍回桌上。
“保卫科,封存技术科事故档案、油库领料单和HG—420全部运行记录。调查结束以前,收走高卫东的档案柜钥匙,不许接触事故材料。”
老王伸出手:“钥匙。”
走廊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高卫东摸向裤兜,却迟迟没有掏出来。
周建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周建国说,“上周油库领了两桶普通机械油,领料人是高技术员。HG—420规定使用低温润滑油,今天清晨又刚好降温。”
“那是给三号车床的!”高卫东脱口而出,“根本没全加进HG—420!”
屋里一下安静了。
周建国慢慢抬眼:“我只说你领了油,没说加进哪台机器。你怎么知道没有全加进去?”
走廊里有人笑出了声。
高卫东的脸由红转白。他终于把钥匙交给老王,钢制钥匙圈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周建国没有乘胜追骂。
高卫东只是那条利益链伸出来的一只手。斩掉这只手不难,难的是把它攥着的东西一并夺回来。
厂长秘书从楼梯口跑来,扶着门框喘气:“厂长,神代公司的工程师到了。他们说HG—420主轴总成报废,必须送回东樱国检修。”
陈开山问:“报价多少?”
秘书咽了下口水。
“三十万白鹰元。今天签合同,六个月以后交还。”
屋里再没人笑。
红星厂全年的外汇额度也经不起这样花。可北岳项目每停一天,装配线就多一天没齿轮,几百号人的工资和下一批订单都压在那台机器上。
陈开山抓起大衣往外走。
周建国跟了上去。
高卫东在身后咬着牙:“你揭出几处记录问题又怎么样?神代的专家都判了主轴报废。一个临时工,难道还能修进口机床?”
周建国在门口停了一步。
上一世,这份三十万白鹰元的合同换来高卫东的先进,也换走了周家半辈子的日子。
这一世,他不仅要把机器修好。
三十万报价、正式编制、项目权限、父亲的治疗指标——桌上的每一件东西,他都要重新定价。
“告诉神代的人,报告先别收。”
周建国扣好工作服,朝二号精密车间走去。
“三十万外汇可以谈。”
“先让他拿自己的职业前途,给这份报告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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