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精密车间比行政楼暖,空气里却有一股冷掉的机油味。
HG—420停在独立地基上。灰绿机身一人多高,主轴灯不亮,只有润滑泵偶尔发出短促的卸荷声。神代浩二站在黄线内,白手套干净得没有一滴油。
周建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没拆过机器。
主轴铅封完好,听棒、千分表都在工具箱原位,两个打开的检修盖旁连新鲜油迹都没有。可桌上已经放着一份打印整齐的双语报价单。
三十万白鹰元。
神代浩二将技术意见递给身边的年轻女人:“主轴前支承轴承烧毁,总成必须送回东樱。”
女人穿着市外贸处的灰色制服,齐耳短发,胸前工作证上写着沈清禾。她翻译得不快,却一字没少。
“维修周期六到八个月。运输、保险、备件和技术服务费合计三十万白鹰元。合同需今天确认。”
陈开山拿起报告:“检测数据呢?”
神代浩二理了理袖口:“属于神代的技术资产。贵方只需决定付款方式。”
“不让我们看数据,就让我们拿三十万?”
神代浩二目光扫过周围的工人,说了一段东樱语。
外贸处陪同干部看向沈清禾,显然想让她把话说得和缓一些。
沈清禾合上记录本:“神代先生说,龙国工人连进口机床为什么转动都不明白。红星厂没有第二种选择。”
车间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骂声。
她补了一句:“他说什么,我翻什么。”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这个翻译不替人磨刀,却肯把刀锋原样亮出来。
高卫东从人群后挤到陈开山身边:“厂长,神代是制造商。他们最了解这台机器。北岳项目不能再停,先签合同,责任以后再查。”
“高技术员花厂里的钱,倒是利索。”周建国走到桌前,“你的档案钥匙交了吗?”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高卫东脸色一沉:“这里是技术会诊,你没资格插话。”
“他有没有资格,我说了算。”陈开山转向周建国,“你说能查,就拿东西说话。”
周建国没有立刻碰机器。
他先问沈清禾:“请神代先生确认三件事。第一,主轴轴承已经烧毁;第二,必须整体返厂;第三,费用不能低于三十万白鹰元。对不对?”
神代浩二回答得很快:“对。”
“写进技术意见,签名。”
神代浩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你在质疑神代工程师的判断?”
“三十万外汇,不该只买一句口头结论。”
沈清禾已经将报告推了回去:“如果判断没有问题,签字不会给您造成任何损失。”
神代浩二盯了她两秒,拿起钢笔,将三项结论补在报告末尾。
周建国等墨迹干透,才让保卫科和计量室各签一份接收记录。
退路封死,机器才能开口。
他拉下总电源,挂上停机检修牌,松开传动后缓缓盘动主轴。
一圈,两圈。
阻力均匀,没有卡点,也没有金属干磨的涩响。
八级钳工赵铁山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周建国让开位置:“赵师傅,您来。”
赵铁山没客气,伸手又盘了两圈,眉头渐渐松开。
“真烧了轴承,不会这么顺。”
神代浩二道:“手感不能代替检测。”
“说得对。”周建国从工具台取来三个洁净玻璃瓶,“所以先看油路。”
油箱、供油端、回油端分别取样。前两瓶尚能透光,回油端流出的油却暗而黏,速度也明显更慢。
赵铁山晃了晃瓶子:“混了普通机械油。昨晚一降温,这东西更稠。”
周建国指向外置回油过滤器:“拆开。”
赵铁山没有动,反而挡在工具柜前。
“小周,我认可你盘车的判断,不等于把全厂最贵的机器交给你。”
他指着机身上的神代铅封:“拆错一处,保修作废。谁担?”
“我担。”
“你一个刚洗掉嫌疑的临时工,拿什么担?”
周建国拿起千分表,走到HG—420旁边的定位盘前。赵铁山三个月前维修过这里,记录上写着复测合格。
“定位盘回零有七丝偏差。”
赵铁山脸色立刻不好看:“胡说。那是我亲手找的正。”
“您手艺没问题,量具温度有问题。那天量具刚从靠门工具柜拿出来,定位盘却在恒温间。重新等温再测,七丝自然会回来。”
赵铁山不说话了。他从工具箱取表,擦净测头,照周建国说的重新布置。
指针最终停在七丝附近。
赵铁山盯着表盘看了片刻,转身打开自己从不外借的工具箱,把一套扳手放到白布上。
“外置过滤器可以拆。谁想越过你碰主轴铅封,先问我。”
这不是一句服气,而是一名八级钳工把自己的车间信用压了上来。
神代浩二向前一步:“未经授权拆解,神代将终止整机保修。”
周建国没同他争,只看沈清禾。
她已经翻到合同第十七条:“条款写的是,未经授权拆解铅封保护的核心总成,神代可以暂停该总成保修。外置过滤器没有铅封,也不属于核心总成。”
“扩大条款范围的,是您。”
陈开山问神代浩二:“外置过滤器到底能不能拆?”
神代浩二停顿了一下:“错误操作可能造成损失。”
“他改口了。”沈清禾说,“现在是可能造成损失,不是终止保修。”
陈开山抬手:“拆。”
赵铁山铺好白布,依次卸下四颗螺栓。过滤器外壳刚离开,黑油便沿边缘淌下来,紧接着是一团油泥和细密磨屑。
过滤网堵了大半。
赵铁山用螺丝刀挑起油泥:“回油堵成这样,压力补偿阀迟早卡死。”
周建国把污染物装入证物袋,又让三人在油样标签上签字。
左边是神代刚签的报告:主轴报废,三十万白鹰元。
右边是堵死的过滤器和一瓶错油。
连不懂机床的人也看得明白,神代在没拆过滤器的情况下,直接给最昂贵的主轴判了死刑。
“神代先生,”周建国问,“你卖的是维修,还是红星厂不敢拆机器的那点害怕?”
神代浩二看着自己的签名,没有回答。
“污染只能证明油路有问题,不能证明主轴没有损伤。”片刻后,他才开口,“除非重新启动并通过检测。”
周建国等的正是这句话。
“那就定个条件。”
“中午以前,机器不能恢复稳定运转,我签事故责任书,主动离厂。”
他转向陈开山。
“机器转起来,神代撤回三十万报价;高卫东停职调查;厂里给我正式编制、三百龙元奖金,并成立进口设备故障复核组,由我负责。”
高卫东急道:“你凭什么拿厂里的岗位和钱作赌?”
“我押的是自己一家人的饭碗。”
周建国将那份领油单推到他面前。
“你既然认定神代没错,就把技术员的位置押上。敢吗?”
高卫东看向神代浩二。神代工程师没有替他说一句话。
陈开山没有被一番豪言打动。他连续问了最坏结果、备用方案和抢修步骤,直到赵铁山确认不会触碰主轴铅封,才在临时处置单上签字。
“距离午饭铃还有两个小时。”
“抢修期间,HG—420由赵铁山带班,周建国定方案。保卫科守门,计量室全程记录。”
他将单子交给周建国。
“你拿结果换条件。修好,一条不少;修不好,谁也保不了你。”
周建国接过赵铁山递来的扳手。
两小时,足够了。
上一世他花了四十七年,才看清别人如何靠一台机器挣走三十万外汇。
这一世,他先用两个小时,把那三十万变成自己的第一笔工业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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