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星厂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最上面贴着一份《HG—420抢修情况说明》,标题下第一行便写着:技术科在高卫东同志组织下,及时发现润滑系统故障。
整份说明里,高卫东的名字出现六次。
周建国只在末尾占了一句,身份还是“临时润滑工”;赵铁山、老秦和夜班清洗油路的人,一个都没写。
“停职了还能主持抢修?”孙大勇仰头看完,“这人屁股离开椅子,名字还坐在上面。”
技术科副科长就守在旁边:“事故调查没有最终结论,高卫东同志前期做了大量组织工作。不能因为个人失误,抹掉技术科的集体贡献。”
周建国没有和他争。
他揭下说明,折好递给孙大勇:“收着。”
“也算证据?”
“当然。想领功,就得把功劳下面压着的责任一起领走。”
上午九点,事故调查会在小礼堂召开。
高卫东坐在长桌末端,眼下发黑,面前摆着一份写好的检讨。他见周建国进门,先站起来承认自己“工作方法急躁”。
“换用普通机械油,是为了保障北岳项目生产。提高进给速度,也是任务紧、时间急。”
“至于记录,我确实让人事后补过,但只是补齐手续,不是伪造。”
他说得很有分寸。
错可以认,但要把错误包装成替集体担风险。只要保住技术员身份,过两年仍有翻身机会。
陈开山没有拍桌子:“谁下令换油?”
“我建议过,高副厂长同意。”
“有批示吗?”
“当时生产紧急,是口头决定。”
高卫东把责任分给一个没有文字记录的上级,又将领油单推出来:“油是我领的,但具体加注由润滑工执行。”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没有解释,先把布告栏上的说明铺到桌面。
“这里写,抢修由高技术员组织,故障也是高技术员及时发现。”
高卫东不知道他为什么替自己证明功劳,迟疑了一下:“技术科本来就负责进口设备。”
“也就是说,从换油、调阀到抢修,你一直在负责?”
“我负责组织,不代表每个工序都由我操作。”
“那我们一项一项看。”
周建国将夜班登记簿放到桌上。
停机前一天,七次油压没有一个相同。上午十点,夜班工人写明“低温启动困难,压力波动,建议停机检查”。十五分钟后又补了一行:“高卫东要求继续生产,进给提高一成。”
下面是他的亲笔签名。
高卫东伸手去拿:“这本登记簿不在正式档案里,谁知道有没有被人改过?”
“仓库保管员老吴可以证明来源。”孙大勇说,“你徒弟昨晚也去找过,保卫科已经问过他了。”
老吴被请进礼堂,确认登记簿一直锁在旧柜。化验室随后拿出墨水比对,停机前的记录陈旧一致,没有临时补写痕迹。
第一条退路被堵死。
周建国又放上油品领用单:“两桶普通机械油由你领出。登记簿显示,当晚HG—420补油。是谁执行的?”
负责加油的老工人站起来:“高技术员说专用油没到,先拿普通油顶一班。我不同意,他让周建国把油桶推到设备旁,后来是他带徒弟加的。”
“有谁看见?”
“夜班六个人都在。”
高卫东的手开始反复扣钢笔帽,扣了几次都没扣准。
“他们和周建国一个维修组,证词不能完全采信。”
“那就看你自己的字。”
周建国翻到登记簿下一页。换油以后,压力第一次跌出正常区间,高卫东在旁边写着“仪表波动,不影响生产”,再次签名。
第二条退路也没了。
陈开山问:“为什么正式巡检表里的数据后来全变成二点四?”
高卫东没有回答。
周建国将两份表并排:“真实记录证明油压一直波动。事故认定书却用十二个相同数字证明润滑工漏检。谁补的数据,谁仿的签名,只要查技术科打字稿和经手人就知道。”
“我没有仿签名!”高卫东猛地抬头,“表是小杜誊写的,我只让他把数据整理正常一点!”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整理正常一点。
已经足够说明那十二个二点四从何而来。
礼堂后排响起压不住的议论。技术科副科长低下头,不再看早晨那份抢功说明。
高卫东慌忙补救:“我是为了不影响北岳项目。神代已经认定主轴报废,我只能尽快把责任查清——”
“神代没拆过滤器,你也没查油路。”周建国看着他,“可你们一个急着报三十万,一个急着让我签字。”
“机器没坏,你们为什么都希望它坏?”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反而安静了。
单看换油和补记录,可以解释成赶生产、怕担责。可把三十万报价放进来,事情便不再只是一名技术员犯错。
陈开山让保卫科收走全部材料:“从现在起,高卫东撤出技术科工作,暂停职务和干部考察资格。伪造记录、违规用油及与进口维修报价的关系,继续调查。”
高卫东脸色发白:“厂长,我舅舅是分管设备的副厂长。正式处理至少要经过——”
“所以现在是暂停职务。”陈开山盯着他,“正式处分走厂级程序。你要讲程序,我陪你一条条走。”
保卫科带人离开时,周建国叫住了孙大勇。
“登记簿取证有效,写进贡献表。复核组给你一个月试用期,转正参加公开考核。”
孙大勇咧嘴:“我就知道,这一夜没白冻。”
“别高兴太早。你负责保管记录和跑车间,丢一张纸就出去。”
“技术我不懂,谁想动纸我肯定看得懂。”
会后,陈开山将那份抢修说明退回技术科,要求按照真实贡献重写。当天中午,新通报贴上布告栏:周建国负责故障判断,赵铁山带队抢修,老秦处理电气故障,夜班工人清洗油路,沈清禾完成合同追偿。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工作内容,没有一句空泛表扬。
维修班的人看完通报,直接把工具和铺盖搬进复核组的旧库房。孙大勇在门口挂起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进口设备故障复核组”。
周建国从临时工转正不过两天,已经有了第一支肯跟他干活的队伍。
可他知道,高卫东倒下并不等于事情结束。
下午,厂办送来一份由设备副厂长高明远签发的通知:神代专用耗材库存由采购科统一管理,复核组不得擅自调用、分析或外送。
通知落款的时间,是事故调查会开始前半小时。
高明远显然早就知道,周建国下一步要做砂轮。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