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财务科把奖金送到了二号车间。
不是一句以后补发,而是一摞盖过章的奖金单。三千二百龙元按照抢修、检测、取证和合同追偿拆成四项,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金额。
赵铁山拿到三百八十元,比他四个月工资还多。老秦二百六十元,化验室和计量室参与抢修的人也各有一份。
周建国的一千二百元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他捏了捏信封,却先问财务干事:“夜班清洗油路的两个人呢?”
“不在第一版名单上。”
“油路没洗干净,机器转不起来。他们为什么不算?”
财务干事看向陈开山。
陈开山没有替周建国作主:“你是复核组负责人,按贡献写理由。”
周建国在奖金表后补上两人的工作记录,各加六十元。自己的奖金相应减去一百二十元,总数不变。
赵铁山皱眉:“厂里又不是拿不出这一百二十块,凭什么从你那份里扣?”
“今天追加,明天每个人都能来讲一句辛苦。”周建国将表格递回财务科,“先按已经批准的总额分,后续贡献另外申请。规矩第一次就得立住。”
两个夜班工人本来站在人群最后,听到自己名字,慢慢走到了前面。
其中一人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黑油:“周组长,我们就是刷了几遍管子。”
“机器里少一团油泥,台账上就该多一个名字。”
奖金单重新盖章。
车间里没有整齐鼓掌。有人低头算自己能买多少煤,有人当场请同组工人晚上去食堂加菜,还有两个原本准备申请调走的年轻维修工,默默把调岗表折起来塞回了口袋。
周建国看见这些反应,心里比拿到一千零八十元更踏实。
会修机器,别人服的是本事。
会把钱分明白,别人才愿意跟他造下一台机器。
孙大勇从车间门口挤进来,盯着奖金表看了半天:“周哥,我晚来一天,错过五年工资?”
“你连抢修组都没进,跟着算什么?”
“我替大家检查领导记性。”孙大勇一本正经,“下次有这种活,搬铁屑也给我留个位置。”
周建国记得这个同批进厂的临时装配工。上一世自己被开除以后,周家最难的两个月,是孙大勇偷偷送来粮票。后来各自离开临江,再见已是几十年后。
“真有一件事。”周建国压低声音,“不一定挣钱,还可能丢掉转正机会。敢不敢?”
孙大勇的笑收住了:“先说干什么。”
“找停机前的夜班原始登记簿。”
周建国没有因为前世情分就直接相信他。他把已封存的正式记录和缺失时段说清楚,却没告诉他自己怀疑谁。
孙大勇想了片刻:“总仓库后排有一只旧记录柜。去年技术科清档案,夜班工人自己记的本子都扔在那里。高卫东的徒弟下午也去过。”
“你怎么知道?”
“他平时见我都绕着走,今天请我抽烟,问仓库老吴几点换班。”
这不是答案,却足以证明有人着急。
“东西拿到,按取证贡献记。”周建国说,“如果登记簿能证实他改记录,我替你申请进复核组和转正考核。只给机会,不保证结果。”
“够了。”孙大勇没伸手要钱,“事情办完再算账,省得我拿了钱腿软。”
他说完就走,临出门又回头:“加班管饭吧?”
“管。”
“那我今晚就算正式开工。”
周建国将奖金信封塞进工装内袋,先去了厂医务科。
父亲周长河右腿旧伤拖了十几年。上一世因为家里没钱、厂里又不给临时工家属指标,最后落下终身残疾。现在他手里有钱,但有些东西不是拿现金就能买到。
医务科干事翻了翻登记本:“普通骨科检查排到下个月。下周有省城专家来会诊,厂里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我要这个名额。”
“得厂长签字,而且前面已经有三个人申请。”
周建国没有要求插队。他拿着申请单回到行政楼,将父亲的伤情、三个申请人的顺序和自己愿意承担的费用一并写明。
陈开山看完:“你替厂里省了三十万外汇,又追回六万四千。给你一个名额,没人能说是照顾关系。”
他在申请单上签下“优先会诊,费用按职工技术贡献奖励办法办理”,又抬头提醒:“只是检查,不保证治得好。”
“能让专家看见,就比拖着强。”
一千多元奖金和一张会诊单放在一起,后者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周建国握得却更紧。
下班以后,他买了两斤猪肉、一双棉鞋、一包父亲常用的止痛药,又把妹妹下学期要用的课本配齐。粮票、肉票和钱一张张交出去,信封很快瘪了下去。
他一点也不心疼。
家属院三号楼的窗缝塞着旧报纸。周建国推开门时,煤炉上的水刚烧开。
母亲刘桂兰看见他手里的肉,第一句话不是问修机器的事。
“钱从哪来的?”
周建国把奖金单放在桌上:“厂长签字、财务盖章,机器修好挣的。”
刘桂兰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确认每一栏都有章,才接过肉:“来路正就行。挣得再多,也不能拿不该拿的。”
周长河坐在炉边,反复看那张会诊单。
“省城专家?”
“下周来。您排第一个。”
“别占人家的急诊名额。”
“不是占,是我替厂里挣来的技术奖励。”
周长河沉默了一会儿,将申请单折好,放进自己保存旧卡尺的木盒里。
妹妹周红梅抱着新课本,手指在封面上摸了又摸:“哥,我还回学校?”
“明天就回。”
“学杂费——”
“交到毕业也够。”
晚上,一家人围着煤炉吃了一顿久违的炖肉。门外有人听见厂区广播,敲门问修好进口机床的周建国是不是这家的儿子。
周长河嘴上只说“赶巧了”,却把旧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两格。
广播里念到周建国和抢修组的名字,也念了奖金分配。
三千二百元不再只是财务账上的数字。
它变成工人饭盒里的肉、父亲手里的会诊单、妹妹膝上的新课本,也变成红星厂第一次相信真本事能换来真收益。
饭刚吃完,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孙大勇缩着脖子站在外面,棉袄里鼓鼓囊囊。
他钻进屋,从怀里抽出一本沾着油污的旧登记簿。
“周哥,东西找到了。”
“不过我拿本子的时候,高卫东的徒弟也在仓库。”
孙大勇翻到停机前那一页。
真实油压、换油时间和调整压力阀的命令都写在上面。
最后一栏,还有高卫东的亲笔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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